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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天，1月2号晚上，苏弋伊在医院旁边一家私房菜馆定了个包间。不大，但能坐十个人。她到的时候，徐雅已经在包间里把每个人的茶杯都倒上了水，正在跟服务员确认菜单。
徐雅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脸上的妆是淡的，但能看出来特意化了。
苏弋伊摘下围巾挂在衣帽架上，“妈，你怎么这么早？”
徐雅瞥了她一眼，“我不早来谁早来？你老师和师兄们要来，茶水总得备好吧。”
她拿笔在菜单上划了两下，转头叮嘱服务员，“这两个爆炒的换成清蒸和白灼。再加个山药排骨汤。”
转过头就跟苏弋伊解释，“你耿老师上了年纪，吃不了油腻的，得弄点好消化的。”
苏弋伊拉开椅子坐下，脸上带着笑意。她妈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从不整那些大道理、漂亮话，但事情永远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重活一世，能看到妈妈这么健健康康地张罗饭局，胜过一切。
耿仲明第二个到，老爷子穿了件灰色的毛呢外套，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领口。进门先看见徐雅，笑了，“我说怎么在走廊就闻着茶香呢。”
徐雅赶紧站起来迎上去，“耿教授，您坐您坐，今天真得好好谢谢您。”
耿仲明摆摆手，“谢什么，伊伊是我学生，她有出息，我这做老师的高兴还来不及。”
说着在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
苏弋伊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耿仲明接过去喝了一口，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高耀文踩着点进门，西装外面套着件质地考究的大衣，先跟耿老师问好，再跟徐雅点头致意，然后紧挨着耿仲明坐下。
程靖跟在他屁股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个硕大的纸袋，走过来直接往苏弋伊跟前一扔，“拿着，美国那边冷得很。暖贴，整整一百片。”
苏弋伊低头扒拉了一下纸袋，全是独立包装的暖宝宝，“你在哪买的一百片暖贴？”
“网上直接买，”程靖拉开椅子坐下，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便宜。”
高耀文偏头扫了程靖一眼，嘴角扯动两下，没吱声。
门又开了，顾承泽走进来，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人挺拔利落。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苏弋伊身上。两人视线交汇。
顾承泽冲她点了点头，声音沉稳的问，“都到了？”
“差那仨小的。”
程靖冲门口努了努嘴。
话音刚落，杨秀秀的声音就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了。
“来了来了！堵车！出租车司机绕路了我跟你说！”
杨秀秀一进门就开始叫嚷，身后跟着王晨和陈滕。
王晨搓着手，“外头快零下了，冻死我了。”
陈滕一言不发，默默在最边上找了个位子坐下。
沈巍是最后一个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扫了一圈，跟耿仲明点了个头，“老师。”
耿仲明点点头，笑着说，“小巍，来，快坐。”
沈巍随后在高耀文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了叠好搭在椅背上，动作干脆利落。
十个人，围着一张圆桌，终于齐了。
苏弋伊转着目光看过去，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桌上坐着的，有她的恩师，有她的师兄们，有她最好的姐妹，有她的同学，还有她妈妈。
这些人，因为她即将飞美国，全坐到了一起。
热菜端上桌，徐雅张罗着给每个人布菜。耿仲明动了筷子，大家才跟着动。
“伊伊，过去了注意安全。”耿仲明夹了块鱼，语速不快，“美国那边跟国内不一样，尤其罗切斯特，冬天比帝都还冷。我给你的那个电话号码存好了没有？”
“存好了，老师。”
“嗯。哈佛那边，我跟他说好了。你要是时间允许，从罗切斯特飞波士顿很方便，提前联系他就行。”
耿仲明顿了一下，“见了面多听他说，少表态。他那人学问好，但脾气古怪，第一次见面别急着聊深造的事，先混个脸熟。”
苏弋伊乖巧点头，“我记住了，老师。”
徐雅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耿教授，真是太谢谢您了。伊伊这孩子从小就一个人闷头干，有您这样的老师替她想着，我这当妈的，真的，放心多了。”
耿仲明笑了笑，“你太客气了。伊伊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让我省心的一个了。”
程靖悄悄翻了个白眼，没接话，但表情写满了“老师您可从来没这么夸过我”。
高耀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苏弋伊，“到了那边，专业上的事不用我叮嘱。但有一点，美国的医疗团队合作模式跟国内不同，他们习惯扁平化沟通，你不用太拘谨，有想法直接说。”
“谢谢高师兄。”
顾承泽一直安安静静吃饭，这时候放下筷子，“伊伊，对方既然这么着急请你过去，说明病人的情况不简单。你到了那边先摸清楚整个治疗团队的构成，谁说了算，谁是执行的，心里有个数。别一上来就被牵着鼻子走。”
这话说得实在。苏弋伊“嗯”了一声。
沈巍没有说太多，只是在吃饭的间隙看了一眼对面的陈滕。
陈滕那体格往椅子上一坐，肩膀宽得把两边的王晨和杨秀秀都挤得往外靠了靠。
沈巍放下杯子，问了一句，“你叫陈腾对吧，你是哪个方向的？”
陈滕抬头，“是的，沈主任，我是外科。还没定具体方向。”
“体格不错。”沈巍眼神闪了闪，“脊柱外科很需要体力好的医生，长台手术站七八个小时是常事。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积潭转转。”
陈滕想了想，认真地回了句，“谢谢沈主任。我确实在考虑骨科方向，但还没想清楚。”
王晨在旁边戳了陈滕一下，压低声音，“你看看，大佬都递橄榄枝了，你还'没想清楚'。多好的机会啊。”
陈滕没理他，继续跟沈巍聊起了脊柱外科的训练周期和术式。沈巍也没在意王晨的插科打诨，很认真地一一回答。
苏弋伊看着这一桌子人，有人在聊学术，有人在打趣，有人在给她妈妈夹菜。杨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徐雅旁边，跟她妈聊得热火朝天。
“阿姨您放心！伊伊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肯定隔三差五来看您！我们宿舍离您住的地方骑车就十分钟！”
徐雅拍了拍杨秀秀的手，“好孩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杨秀秀大手一挥，“阿姨您要是想吃啥，您就跟我说，我帮您带！”
苏弋伊端着杯子，没喝，就那么看着。她怕妈妈一个人在帝都出什么事。家里人都不在身边，虽然病情控制得很好，但她这一走至少一个月。
杨秀秀答应来看她妈，这件事比什么都让她踏实。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散场的时候，耿仲明走在最前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苏弋伊出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联系方式和办公地址，我写在上面了。电子版也发了你邮箱，但纸质的你也带一份，以防万一。”
苏弋伊接过来，纸上的钢笔字工工整整，连电话号码都用横线隔开了方便辨认。
“老师。”她喊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耿仲明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停了一秒才收回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