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闹钟刚响了一声,苏弋伊就按掉了。
厨房里已经传来抽油烟机低低的嗡嗡声。徐雅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翻着小泡,案板上码着切得细细的酱菜,盘子里卧着两只刚剥好的白煮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还冒着热气。
“妈,我路上随便垫两口就行,国际航班上不缺吃的。”
“那能一样吗?”徐雅头也不回,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飞机上的东西看着花哨,吃进肚子里凉飕飕的。你这一走十三个小时,中途还要转机,空腹折腾,胃还要不要了。”
她舀出一碗热粥,又用筷子夹了小半块红油腐乳搁在碗沿,想了想,又添了一筷子酱菜。
“护照搁哪儿了?”
“随身包里。”
“充电宝呢?别忘了,现在没电可不行。”
“带了。”
“现金换了多少美金?”
“够用的,妈,您就别操心了。”
苏弋伊舀起一勺粥,吹了吹。
徐雅把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就站在餐桌边,也不坐,盯着她一口口喝粥,“下了飞机先来个信儿,管他那边白天黑夜,时差倒没倒过来都不打紧,我得知道你平平安安落了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出了门别老抠着花。一个人在外头,该吃吃,该住住,身体比钱金贵。”
苏弋伊低头喝粥,热气一股股扑在眼睛上。她没敢抬头,喉咙发紧,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六点整,约好的出租车停在楼道外。
苏弋伊拎着行李箱走出门,徐雅寸步不离地跟到单元门外。
“回吧,妈,楼道口风大,还冷。”
徐雅点点头,脚下却没挪动半步。
苏弋伊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后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徐雅还站在单元门的台阶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被晨风吹得歪向一边。
苏弋伊抬手晃了晃,钻进了车里,带上车门。车子缓缓起步,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徐雅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挪开,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后视镜里一个灰蒙蒙的点。
帝都机场,T3航站楼。
商务舱的值机专柜几乎没人排队,安检和出境都走优先通道,全程顺畅利落。办妥手续,苏弋伊直接进了贵宾休息室,给自己倒了杯热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
休息室里稀稀落落坐了不少人,多是穿正装的商务人士,偶尔有几个年轻人在低声说笑。
窗外的停机坪刚泛起一层阳光,几架飞机亮着航灯,安静地排在远处。
苏弋伊拉开随身包,抽出那本外文医学期刊,翻到折角的地方接着读。
周围有几道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这姑娘年纪轻,坐姿却很稳,手里翻的全是大篇幅的外文图表,眉头偶尔动一下,不显山不露水,却透着一股专业人士的沉静。
登机广播响起来,苏弋伊收好期刊,拎起随身背包,顺着优先通道扫了登机牌,走过廊桥,率先踏进机舱。
商务舱在飞机前部,反鱼骨式的布局,每个座位都隔出独立的私密空间。深色真皮座椅宽大厚实,扶手旁嵌着控制面板,能一键放平成床。她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回坐商务舱。
乘务员很快端来鲜榨橙汁和热毛巾,声音温柔,“女士,请问还需要帮您把外套挂起来吗?”
“谢谢,不用了。”
苏弋伊笑着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抿了口橙汁,目光转向窗外。
停机坪上,几辆行李车正不紧不慢地穿梭,远处跑道上,一架飞机缓缓滑行。
不多时,广播通知起飞,机身轻轻后推,滑向跑道。发动机的轰鸣由弱转强,机头猛地一抬,机身稳稳爬升,很快钻进云层。帝都在脚下一点点变小。楼群、道路、结冰的河流,全都缩成灰白色的几何图案,最后被云遮得干干净净。
苏弋伊靠在座椅上,把椅背调到舒服的角度,重新翻开那本《Neurosurgery》。
这是Harrison教授团队去年发表的一篇综述,她已经反复读过好几遍,关键推论都刻在脑子里了。
帝都直飞芝加哥,整整十三个小时,落地后还要转机去罗切斯特。
读完两个章节,她揉了揉眉心,合上期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停不下来。Harrison教授发来的那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病历档案、零星的影像片段,还有邮件末尾反复强调的时限,来回地转。
Harrison教授在最后一次视频里提到过“五十二天”这个数字。说患者只剩五十二天的手术窗口期,一旦错过,手术对患者本人来说就失去了实际意义。
可单从目前这些常规影像看,病灶远没到危及性命的程度。虽然她不确定患者真实情况如何,但这里面,明显还藏着没公开的隐情。
而这,只有等她到了,才知道。
窗外暮色渐合,机舱下方已是一片浩瀚大洋,深蓝色的海面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晚餐送了过来,苏弋伊简单吃了几口,餐盘边上配着一小杯佐餐红酒,她碰都没碰。外科医生的脑子跟手,得时刻保持清醒和稳当,酒这东西,她一向不沾。
旁边隔板另一侧,隐约传来一男一女低低的交谈声,语调压得很轻,她没分心去听,只把餐盘往边上一推。
机舱的灯光一点点调暗,多数乘客都把座椅放平,盖上毯子准备休息。
苏弋伊也调低椅背,拉过薄毯,合上眼睛。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平静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搅乱。前排传来压低的骚动,几盏阅读灯接连亮起,有乘客探出头,低声问怎么回事。
乘务员脚步匆匆地走过来,弯着腰,挨个座位小声解释,脸上挂着歉意的笑,说是有位旅客身体突然不太舒服,请大家多包涵。
苏弋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悬在扶手上,终究没有开口。这架航班是美籍航司,她的临时执业许可严格限定在罗切斯特那家目标医院里。
机舱不比病房,没等到机组正式广播求助,贸然上前介入,反倒容易给自己惹来程序上的麻烦。
她冲乘务员轻轻点了下头,表示理解,可人重新靠回椅背,眼睛却再没闭上。
长年泡在医疗一线养出来的直觉,在这一刻无声地绷紧了,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