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也就几分钟。
“叮——叮——叮——”
机舱顶部的提示铃突然连响三声。
广播里先是刺啦杂音,接着传出乘务长带着颤的英语,“各位旅客请注意,机上有一名乘客突发呼吸障碍,如果您是医务工作者,请按呼叫铃联系乘务员,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一遍英语,一遍中文。
原本还闭着眼在休息的人基本都坐了起来,头顶的阅读灯接二连三亮起,黄白的光柱横一道竖一道,把过道照得斑斑驳驳。
有人探出脑袋东张西望,有人压着嗓子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
大家的睡意都被搅得干干净净。
苏弋伊掀开腿上的毛毯,叠好,搭在扶手边。上辈子急诊夜班的画面直接跳了出来。半夜里家属冲进处置室,嗓子喊劈了拽着白大褂求救;医生护士拼命胸外按压、捏球囊,肋骨按断了,人救活了;转头医生却被家属告上法庭索赔。
救人是一回事,救完之后惹上的官司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这趟航班隶属美国航空。
她手里的杰出人才签证和临时行医执照,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执业地点只限定在罗切斯特的那家医院。出了那个门,法律层面她连开处方的权力都没有。
真动了手,万一出了岔子,这官司能从北美一路打回帝都去。弄不好,还得把邀请她来会诊的Harrison教授也拖下水。
苏弋伊闭了闭眼,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她在脑子里把最坏的结果都过了一遍。
但是,见死不救,她做不到!上辈子做不到!这辈子更做不到!
她果断关掉阅读灯,拿起随手小包,站起身。
过道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苏弋伊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她能感觉到身后几道视线追着她。斜前方一个穿卫衣的年轻男人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里不知道嘀咕什么。
机舱尾部也有人伸长脖子,朝前舱这边张望。
前舱服务区,乘务员正抓着医疗箱,额角一层细汗。看见有人走过来,乘务员急忙用英文发问,“您好,女士,请问您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是医生。”苏弋伊开口,英语流利,语气不疾不徐,“我有中国的执业资格,另外持有奥梅诊所的短期访问许可。不过这架飞机所属国家的通用执业资格,我没有。如果现在介入,属于紧急人道主义援助。”
乘务员愣了一下,目光在苏弋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了几秒,又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广播喊了两轮,一个应声的都没有。这会儿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别说年轻不年轻,有个医生总比干看着强。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通道,“请跟我来,患者在头等舱,情况很不好。”
掀开布帘,头等舱灯火通明,空气紧绷。
最前排那张座椅已经完全放平了,躺在上面的中年男人整张脸憋成了酱紫色,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脖子,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喘,每一次吸气都费尽全身力气,脸上的肉也跟着一抽一抽,看着随时要背过气去。
旁边还站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四十出头,一身深蓝色机长制服,肩章上四条金杠,神色紧张。
乘务员快走两步,低声汇报,“机长,这位是医生,持有中国执业资格和奥梅诊所的邀请文件。”
机长转过头,上下打量苏弋伊,眼神带着明晃晃的审视,“奥梅?你是哪个科的?有全美通用的执业执照吗?”
“神经外科,这次是受奥梅的Harrison教授邀请,去罗切斯特参与特聘会诊。”
苏弋伊从随身包里抽出邀请函复印件,折叠处压得平平整整,递到他面前,“我的临时执照只在罗切斯特有效。不过眼下这个高度,你还能找到别的医生吗?”
机长扫了一眼文件抬头的奥梅标识,绷着的肩膀松下去一点,不再多言。
周围原本坐着的头等舱乘客也站了起来,隔着椅背探头张望。靠窗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金白相间的头发盘在脑后,架着副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她身边的年轻男人压着嗓子用英语问,“妈咪,这位年轻女士真的是受邀去奥梅的专家?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这么年轻的专家?”
“闭嘴,理查德。”
女人盯着苏弋伊垂在身侧的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得极短,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笃定,“她是去会诊,不是去规培的。梅奥那帮老家伙,从来不给实习生发这种抬头的公函。”
苏弋伊没理会周围的议论声,得到机长授权后,她大步跨到放平的座椅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双膝一弯,半跪在地上。
“急救箱打开。听诊器、手电、压舌板,给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苏弋伊右手食指中指已经按死在患者颈动脉上。脉搏快而杂乱,一分钟至少一百三十次,节律完全失常。
另一只手覆在男人胸口,隔着衬衫能感到呼吸肌群正在拼命代偿。
“咳……嗬……”
男人喉咙挤出一道抽气声,眼底布满血丝,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重度缺氧已经让他陷入昏迷边缘,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在自己下巴上抠出道道血痕。
苏弋伊凝神,眼底深处微光浮动,天眼骤然开启。男人颈部皮肉、血管瞬间化为透明,咽喉深处的解剖结构清晰显现。
原本薄如树叶的会厌软骨,此刻充血肿胀成一颗紫红色的球状肉团,死死卡在声门上方。气道裂隙被挤压得只剩发丝宽窄的一条缝隙。
急性会厌炎!耳鼻咽喉科凶险无比的急症!
这种病发展速度极快,从发作到完全闭合窒息,有时候仅仅只是几十分钟而已。
而且,以男人目前这个水肿恶化的速度,声门最后那点通气缝隙,随时会彻底闭合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