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ip转头冲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立刻上前,动作利索地掀开羊绒毯,折好搁在沙发扶手上,跟着把Trip两条运动裤的裤脚一路卷到膝盖上方。
男人的两条小腿就这么暴露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因为长期缺乏主动运动,腿部肌肉已经有些松垮萎缩,皮肤透着不见天日的苍白,底下细细密密的微血管网也看得清清楚楚。
苏弋伊挽起袖口,双手探出,掌心直接贴上了男人的右腿。
皮肉相贴的那一瞬,Trip下腹猛然收紧,整条右腿本能地想要向后缩。但这具身体早就不听使唤了,小腿肌肉只是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脚在苏弋伊温热的手掌中纹丝未动。
Trip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下颌咬得死紧,眼底翻涌起一阵极力压抑的羞恼与戾气。这种完全失控的无力感,每重复一回,都在把他的自尊心按在地上碾。
但他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喝止,低头盯着半蹲在轮椅前的年轻女孩。
她垂着眼皮,神情平静而专注,手指沿着胫骨边缘一段段往上压、探查,动作极稳,没有任何多余的犹疑,更没有让人厌恶的同情与探究。
这种纯粹的医者态度,反而把Trip胸口那股燥怒压了下去。
苏弋伊没工夫管他脸上的情绪起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掌感受到的阻力上,“向下踩我的手,跟踩油门一个发力法。”
Trip闭上眼,颈侧青筋突起,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苏弋伊的掌心只感受到了一阵极微弱的颤抖,那是肌肉纤维在痉挛,但踝关节完全没有产生下压的角度变化。右侧足跖屈肌力,只有微弱收缩,达不到抗重力级别,2级偏弱。
她眼底微凝,视野瞬间切换。皮下脂肪、浅筋膜层层淡化,纵横交错的肌束化作透明纹理,坐骨神经的脉络一路向上延伸。
在肉眼看不到的深层,L5和S1神经根周围分布着斑驳的淡黄色纤维粘连,这是前两次手术切开硬膜后不可避免留下的瘢痕组织。
但这绝不是导致他下肢肌力断崖式崩塌的根源。
苏弋伊的视线顺着神经纤维束继续向上探查,穿过椎管,直抵脊髓圆锥末端。在T12到L1椎体水平,圆锥核心区域缠绕着一团极其隐蔽的暗红血流。
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大血管畸形,而是一组只有几百微米直径的异常毛细血管网。
这团细网死死绞在中央管周围的灰质前角运动神经元上,极慢地渗出游离铁离子,周围的胶质细胞已经出现大面积反应性增生。
“把脚尖向上勾,试着碰我的手背。”
苏弋伊的手换到他脚背上方,吐字利落。
Trip咬紧牙关,右腿股四头肌微微鼓起,但脚尖依然垂在半空,无法动弹。
“换左脚。”
左腿的查体结果几乎一模一样。双侧运动功能对称性受损,没有偏侧性体征。
苏弋伊收手,从助手推过来的器械车里抽出一根带刻度的两点辨别觉测试针,“闭上眼睛。”
Trip依言合上眼皮。
金属钝端轻轻压在男人足跟内侧。
“告诉我,感觉到了一个点,还是两个点。”
“一个。”
测试针顺着小腿内侧往上走,压到膝关节上缘。
“有感觉吗?”
“有东西压着,模模糊糊的。”
直到针尖扎上大腿中段,男人的肌肉才出现本能的回缩防卫。鞍区划过,提睾反射消失,球海绵体反射引不出。
Harrison在旁边拿着本子,手里的钢笔在纸页上刷刷记录着,“和上周的查体结果基本一致,运动功能完全受限,感觉平面固定在L2。苏,你发现什么新东西了吗?”
苏弋伊直起身,走到移动消毒机旁压出一泵免洗凝胶,仔细搓揉掌心指缝。
“Trip先生,在去年八月病情突然加重之前,你是不是经历过剧烈的体位变动,或者长时间的屏气用力动作?”
Trip眼睛猛地睁开,眼底全是惊疑。
“八月中旬,我在阿斯彭的私人健身房,做过大负重加压深蹲。”他盯着苏弋伊,声音低沉,“当时后腰像过电一样麻了一下,私教说是神经受压牵拉。你怎么连这个都能猜出来?”
“不是猜出来的,是你病灶周围的微量出血根本不是匀速发生的。”
苏弋伊抽了张纸巾擦净双手,走回那台亮着高精度的影像大屏前,拿起触控笔。她把SWI序列中心区域放大到极限,笔尖直接点在几个暗色噪点边沿。
“看这里。在圆锥中央管后正中沟的左侧两毫米处,含铁血黄素的沉积不是同心圆扩散,它是层叠阶梯状。”
Harrison立刻戴上眼镜,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屏幕上。
“这个沉积层次说明,至少发生过四次独立的微量出血过程。”
苏弋伊语速很快,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办公室里。
“第一次是2022年6月摔倒,引发了局部的毛细血管破损;第二次是2023年5月第一次术后活动;第三次就是你说的八月中旬负重。”
Harrison呼吸急促起来,手里的钢笔指着光影边缘,“等等,四次?那第四次是什么时候?”
“就在最近这一个月内。”
苏弋伊转过头,视线落在轮椅上的男人身上,"这几个星期,你的两条腿是不是出现过新发的向下窜痛,伴随大腿内侧发烫?"
Trip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这件事他甚至没有告诉Harrison,因为家族信托委员会的代表当时正在核查资产,他把所有的抽痛都当成了神经彻底坏死前的回光返照,强行靠大剂量的加巴喷丁和止痛泵压了下去。
他喉头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有。”
Harrison脸色彻底变了,“Trip!你在隐瞒关键病程!”
“我说了又能有什么用?”Trip冷笑一声,眼底布满血丝,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戾气。“说了除了换来一堆没完没了的复查核磁,还有你们那句千篇一律的‘病因不明’,还能解决什么问题?我没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