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盯着那个被拉到极限的断层,很久没有移开视线。脑海里的三维结构高速转动,平面的黑白灰断层图谱在视野里层层重构。
病灶区的高信号水肿被强行剥离开,灰度被撕裂,底下那些长期被忽略的微小斑点彻底露了出来。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很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Harrison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盯着屏幕上被放大的位。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转得极快,试图从杂乱的噪点里抓出苏弋伊正在关注的细节。
“Harrison教授,我有个初步推测。”苏弋伊收回停在屏幕上的视线,声音平稳地打破沉默,“但在正式讨论之前,我需要先见到病人,做一次详细的面对面查体。”
Harrison闻言,灰白驳杂的眉毛往上一挑,双手一拍扶手,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苏,看来你抓到线头了?”
“我得确认几个反射弧和肌肉张力。”
苏弋伊没顺着他的话给定论,只是顺手把散落的碎发撩到耳后,语气平静,“机器会出伪影,影像也会骗人,但神经反射不会。”
“没问题。”
Harrison按下一旁的内线电话,对着话筒快速下指令。
“托马斯,去一趟顶层VIP,看Trip现在方不方便,带他下楼来我办公室。苏医生要当面查体,就现在。”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指了指桌面,“已经让人去接他了。苏,喝点什么?咖啡还是红茶?”
“拿铁,谢谢。”
Harrison点点头,让秘书去安排。
也就一分钟时间,热腾腾的咖啡就送了进来。
苏弋伊端起杯子,热气升腾,杯壁温热。她抿了一口,咖啡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有些苦涩,但是很提神醒脑。
同一时间,奥梅诊所顶层的VIP特需病房。
窗外的雪下个不停。
Trip坐在宽大的轮椅里,膝盖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毯。他刚挂断电话,手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凯瑟琳的名字。他的律师已经落地罗切斯特,这意味着信托委员会的第二轮审查文件也已经送到了律所案头。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十天。
如果这双腿不能在三十五岁生日之前站起来,不仅他个人持有的基金份额会被叔叔全面接管,就连这间病房高昂的账单,未来也得走信托委员会的层层审批流程。
羊绒毯被他抓出深深的褶皱。
Trip抬起头,透过厚重的玻璃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那个从中国远道而来的年轻医生已经到了吧。这会儿,估计正跟Harrison在那间大办公室里对着他那堆惨不忍睹的检查报告抓耳挠腮吧。
门板上传来两声清脆的敲击。
Trip收敛起脸上的烦躁,重新变回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资本掌舵人,“进。”
进来的是Harrison的临床助手托马斯。
托马斯在距离轮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严谨,“先生,打扰您休息了。Harrison教授让我来转达一下,从中国远道而来的苏医生已经看完了您全部的影像资料。她提出……想立刻见您一面,当面做一次神经系统的体格检查。”
Trip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意外,“体查?”
过去一年半,哈佛、海德堡、苏黎世的顶级大牛来了一拨又一拨。哪一个不是把自己关在阅片室里讨论两天,然后开出一长串名目繁多,又折磨人的高端检查单?
这个被Harrison吹得神乎其神的小姑娘,居然要把他叫去办公室做系统查体!
头一次碰到这种事!
“挺有意思。”Trip笑了一声,拍了拍轮椅扶手,“那就去吧。我也很想看看,能让Harrison大半夜打电话把我吵醒推荐的医生,到底长什么样。”
一直站在门后阴影里的高大保镖立刻无声上前,握住轮椅把手,动作极稳地将轮椅转向房门。
几分钟后,神经外科主任办公室门外。
托马斯轻轻叩响了办公室门。
“请进。”
门被推开,保镖推着轮椅平稳地滑进宽敞的办公室。
苏弋伊听到声音,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转头看向门口。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病历本上的正主。
眼前的人比照片上瘦了一大圈。三十四岁的年纪,原本立体的五官因为脸颊的凹陷而显得线条格外的锋利,眼眶下泛着明显的青灰色。
他穿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打底衫,身板薄得像个空衣架,两条腿软绵绵地垂在羊绒毯底下。哪怕坐轮椅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落过来,依然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是浸在顶级门阀和泼天财富里生长出来的骨相,就算肉体垮了,那股冷硬的傲气也还没散。
在苏弋伊打量他的同时,Trip同样也在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头的女医生。
太年轻了!白皙干净的鹅蛋脸,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便服,眼神清澈得像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实习生。
如果不是坐在Harrison这个老牌医学泰斗的对面,他走在大街上甚至不会多看这样一个小姑娘一眼。
保镖将轮椅推到宽大的办公桌侧前方,停住。
“Trip,这位就是苏医生。”Harrison站起身,做引荐,“苏,这是患者本人。”
Trip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病后的沙哑,英语发音是地道的新英格兰老钱腔调,“你好,苏医生。”
他伸出骨节分明、手背隐隐凸起青筋的右手,“欢迎来到罗切斯特。”
苏弋伊神色自若地迎上去,伸手与他轻轻一握,“你好,Trip先生。”
松开手,Trip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倦怠与试探,“苏医生,听托马斯说你想做体查。不知道你想怎么查?过去一年半里,我接受过的肌电图和神经诱发电位测试,报告厚度加起来快赶上法典了。”
苏弋伊眼角微微弯了弯,语气平和却极有分寸,“仪器记录的是电信号,我更相信我手指摸到的神经反射和肌肉张力。不会耽误你太久,我只需要你配合做几个简单的局部对抗动作,顺便解开下肢的裤管。”
Trip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钟。女孩的眼睛黑白分明,迎着他的审视没有半分闪躲,清亮、坦荡,甚至带着一种外科医生的冷静与执拗。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只要这双腿还能听点使唤,我配合。你想从哪开始?”
苏弋伊走到轮椅正前方,蹲下身,“先看足部肌力和远端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