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切斯特的早晨冷得能冻掉骨头。
苏弋伊裹紧羽绒服,踩着积雪大步跨进奥梅医院,暖气瞬间让身体都温暖了。她直奔那间属于她的临时办公室,脱羽绒服,挂上衣架,利落换上白大褂,然后推门出去。在走廊上迎面撞见托马斯。
托马怀里抱着一摞查房记录,看到苏弋伊,立马停住脚,语调都高了八度,态度也热络得过分,“早安,苏医生。昨晚睡得好吗?”
他昨晚在教授办公室汇报Trip的情况,看到教授发出了那封邀请邮件。他们医院这次也是下了血本的!顶级薪资基数、上不封顶科研基金,甚至给独立实验室权限,这些东西,莫说三十岁的主治医师,哪怕四十岁科室副手也得原地晕头。
他笃定眼前这个年轻中国女孩绝对扛不住这种诱惑。
奥梅从来不缺亚裔面孔,却没任何人摸到过这种顶级天花板。
苏医生没有理由拒绝。
“挺好。”苏弋伊笑着点头,脚步不停,“我想去查房看看Trip的术后情况。”
“我带你去。”托马斯动作飞快,把文件夹换到左手,热切地在前面带路,“他清醒了。早晨神经内科的人刚做过全套测试。没有异常。”
他边带路边回头,“各项指标都非常好。苏医生,你那双手真的有魔力。”
苏弋伊完全不接这种没营养捧哏,“尿管拔了吗?”
“还没拔,预计下午拔除进行自主排尿测试。”托马斯翻开塑料夹板扫了眼数据,“不过膀胱括约肌肌电图反应积极,恢复速度远超预期。”
两人穿过长廊走到VIP特护病区,这里环境很好,也很安静,没有普通ICU那些混杂的味道。病房门外依旧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保镖看到托马斯,侧身让开通道。
经过缓冲区,换上无菌隔离衣,苏弋伊两人才走了进去。
病房宽敞得离谱,墙面正中挂着复古油画,床头一圈进口监护仪发出均匀滴滴声。Trip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很不错。
Trip昨天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半只脚已经踩进地狱。麻醉苏醒那一刻,他听见凯瑟琳在床边喊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赌赢了,Whitmore家族这巨大资产也稳稳保住!那些想看他笑话、盯着信托基金流口水准备分肉的亲属们,这回只能干瞪眼了。
听到开门声,Trip转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亮,嗓音干哑透着虚弱,“苏医生。”
“看起来精神不错。”
苏弋伊踱步站定床侧,视线扫过监护仪屏幕。血压平稳,心率也在正常数值区间。她转头,目光落在Trip的腰骶部,透视启动。Trip的皮肉、骨骼在苏弋伊的“视野”里层层剥开,脊柱L2到L5区域清晰呈现。
人工硬膜补片贴合紧密,往里,圆锥末端的切口周围只有极少量的生理性渗出。最关键的毛细血管网,那条被她用微型双极电凝镊处理过的引流静脉,闭合得严严实实。
脊髓前动脉的分支血流正有条不紊地灌注,嗯,没有缺血坏死,没有二次出血。
神经纤维色泽鲜亮饱满。
“看”完一圈,苏弋伊收回视线,瞳孔重新聚焦,声音轻柔,“来,配合做几个动作。”
Trip盯着她,重重点头。
托马斯立刻上前把盖着的被子掀开,露出Trip穿着病号服的身体。
“右脚脚趾,往下压。”
Trip的右脚面上,脚趾部位鼓动,大脚趾往下按出微小弧度。
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
“左脚,往上勾。”
左脚脚趾也跟着动了。
苏弋伊伸手,按住他的小腿肚子,用力捏了捏,“有感觉吗?”
“有。”Trip呼吸瞬间乱了节拍,“你在捏我的肌肉。有点痛。”
痛觉神经连上了。
苏弋伊直起身,看着床上面色激动的男人,语气肯定的道,“Trip,好好休息。你恢复得很好。”
她停顿一秒,补充了句,“你的生日,应该可以站着吹蜡烛了。”
Trip愣住。过去整整两年,连开三次刀。每次下台后那些号称顶尖专家的医生们全围在床边说废话。可能、或许、我们会尽力而为。那帮老头子永远都在用话术推卸责任。
唯独眼前这个年轻女孩,用最平淡的腔调,给出最肯定的结论。
能站起来、能生继承人,他依旧是Whitmore家族说一不二的掌权者!
Trip干裂的嘴唇张开,吐出一口气,胸腔里压抑了两年的恐惧散去。
“谢谢。”他盯着苏弋伊的眼睛,目光灼热,“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提。”
苏弋伊没接这个话茬。她治病是因为职责,也是为了借这个病例在国际神外领域敲开一扇门。
现在门开了,她的目的达到了。
她转头看向托马斯,“托马斯,记一下。”
托马斯赶紧摸出笔。
“地塞米松的剂量减半,罂粟碱微量泵停掉,加一组神经节苷脂静滴。”苏弋伊语速飞快,“他的血管吻合口比预想的坚固,现在的重点是促神经元修复。血流动力学已经稳定,不需要过度干预血管痉挛了。”
这是她通过天眼看到的实时数据做出的精准判断。按指南常规做法,罂粟碱起码还要挂三天防痉挛。
但多挂一天,血管壁的负担就重一分。
这帮美国医生太依赖标准化流程,不懂变通。
托马斯笔尖在纸面刷刷作响,心里直打鼓。这用药调整太激进了点。不过鉴于昨天手术台上苏弋伊的神级操作,他半点质疑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记录完,合上夹板,“我稍后就去向教授汇报。”
“嗯。没别的事我也先回办公室了。”
苏弋伊冲Trip略一点头,干脆利落转身离开。
Trip的视线黏在苏弋伊的背影上,直到那门重新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他闭上眼,脑子疯狂盘算凯瑟琳昨天那番话。
这个女医生的价值,不可估量。
她不仅有一双能起死回生的手,还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面对他这种级别富豪砸出的许诺,居然毫无波澜。
不急。
Trip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人既然踩在美国地界,总能找到缺口撬动。Whitmore家族想要留下的人,还没谁能跑得掉。
走廊上,托马斯跟在苏弋伊侧后方。
“苏医生,你对血管吻合口的愈合状态判断太犀利了。”托马斯终于憋不住,开口请教,“我昨晚翻了你的手术录像,那种盲区下的微米级操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太想知道了。
“手感。”苏弋伊随口瞎掰,“熟能生巧。”
“这可不是熟能生巧的事。”托马斯不干了,有些急眼,“教授看了三遍录像,他说这是纯粹天赋。你一定得留在奥梅,我们可以一起发很多篇顶级期刊。”
两人一路聊着神经电生理监测的数据波动,走到教授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
Harrison正拿着一杯黑咖啡,看到苏弋伊,立马放下杯子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