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的行程很快,飞机开始降落的时候苏弋伊醒了一下,又迷迷糊糊睡过去,直到空姐轻声提醒系好安全带准备着陆,她才揉着眼睛坐直。
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比罗切斯特的热闹多了,人流密集,广播声此起彼伏。
苏弋伊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寒风夹着冰粒子直往脖颈里灌。她拢紧大衣领口,钻进一辆亮黄色的计程车。
“长木医学区万豪酒店,谢谢。”
酒店是订机票的时候就定好的,位置在波士顿的商业区边缘。去哈佛医学院找Hans教授,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两天!搞定就走!多一分钟她都不想待!
车轮碾过积雪,在城区的车流里走走停停,苏弋伊靠着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波士顿的建筑跟罗切斯特完全不一样,老旧的红砖楼和现代化的玻璃幕墙交错着,街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残雪。红绿灯的彩光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二十多分钟后,计程车一个急刹,停稳。
入眼是一栋暗红砖墙的十几层建筑,老派、厚重,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大门上方的铜质招牌被擦得锃亮。
苏弋伊付了车费,拖着行李走进大堂。大堂不大,暖黄色的射灯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收拾得非常干净,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柑橘香氛。
她站在前台,等待办理入住。前台帅哥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几分钟后,他抬头,标准的商务式微笑,“您的房间在10楼,苏女士。这边请。”
穿着黑马甲的年轻服务生走过来,一把接过她的行李箱把手。
苏弋伊点头感谢,跟着服务生往电梯方向走。
服务生推着行李箱,一路小跑,走进电梯,看到苏弋伊进来后,按了楼层。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从外面横插进来。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边缘修剪得不带一丝多余的倒刺。
苏弋伊眼皮微跳,下意识往轿厢深处退了半步,让出空间。
门再次向两侧滑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面的是个白人男性,四十出头的年纪,深棕色头发向后梳理,露出饱满的额头。男人骨架不小,穿着深灰色西服,没打领带,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
这打扮,不像那些行色匆匆的商务客,倒像个常年在大学讲台上的老派学者。
他迈步进来的瞬间,一股气味钻进苏弋伊的鼻腔。
木质古龙水,很高级的木质香调,但在这股香气底下,还有一丝淡淡的刺鼻味道,是次氯酸钠混合着碘伏残留的味道。消毒水?!
普通人绝对闻不出这种细微的差别,但苏弋伊常年泡在无菌手术室,这味道她闭着眼都能拆解出来。
她抬眼多打量了几秒。
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金棕色的头发扎了个马尾,五官精致,眼窝深,瞳色浅,是个漂亮的混血长相。女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手里抱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波士顿美术馆的logo。
看五官轮廓,两人像是父女。
苏弋伊收回视线,出于基本的社交礼貌,她冲那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男人也回了一个点头,很自然,嘴角带了点礼貌的笑,也没多看她,转身按了自己的楼层。
女孩倒是没那么规矩,灰绿色的眼睛毫不避讳,滴溜溜地在苏弋伊身上转了两圈。小孩子对陌生人的好奇,不算无礼,很快就收回去了。
苏弋伊没在意,转头看向跳动的楼层显示屏。
电梯里一度安静得只剩机械运转的嗡鸣声。数字不断向上,8、9、10。
“叮。”
门开了,服务生拖着箱子率先走出去。
“借过。”苏弋伊越过那对父女,走出轿厢,她跟着走了几步,鬼使神差的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电梯门正在关上,缝隙越来越窄,她看到那个男人正低头在跟女孩说什么,女孩仰着脸笑,很天真的那种笑。
苏弋伊收回目光,跟着服务生走向走廊深处。
“1008。”房卡贴上感应区,绿灯亮起,门锁弹开,“这是您的房卡,苏女士,早餐七点开始,餐厅在一楼。”
“谢谢。”
苏弋伊递了小费。
服务生捏着钱,脸上带笑地退出房间。
她没去管那个行李箱,脱下厚重的大衣,随手搭在单人沙发椅背上,径直走向落地窗。
窗外是波士顿的商业区,对面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天光,街上有人撑着伞走过,雪还在下,比机场那会儿大了些。
跟罗切斯特完全不一样。
热闹,拥挤,人挤人。
苏弋伊站在窗前,微微出神。今天是1月14号,本来的计划是在美国待两个月,但是现在一个月不到就能回去。跟奥梅的合作框架谈妥了,凯瑟琳的法务代理也签了,Trip的手术也成功了,Harrison教授那边该沟通的都沟通完了。
就剩Hans教授这一面。
见完就走。
她松了口气,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大脑。
再过几天就能回家了,妈肯定又囤了一堆老家特产等她回家吃。想到这个,她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同一时间,电梯轿厢内。
红色数字继续攀升,11、12、13。
穿深灰西服的男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站立的姿势。他的视线,死死盯在门缝合拢的地方,那是苏弋伊离开的方向。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但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
站在一旁的女孩,脸上天真烂漫的笑容也蒸发了,嘴角耷拉下来。她微微歪头,眼珠转了转,有些困惑地看着男人。
“爹地。”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拽了拽男人的西装袖口,声音脆生生的,却没了刚才那种天真的稚气,“我们不是一直住在纽约吗。为什么突然跑来波士顿住这种破酒店?”
男人收了那抹诡异的笑,低下头,视线与女孩撞在一起,眼底那层死气沉沉的冰霜,突然化了。冰冷褪去,翻涌出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怀念、痴迷,又或者,是透过这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影子。
那个影子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他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真实的柔软。
“带你来玩啊。”他蹲下身,帮女孩把歪掉的马尾拢了拢,动作意外地温柔,“顺便,带你去看看,爹地以前的学校。”
女孩撇撇嘴,眼睛却亮了,“爹地以前在波士顿读书?”
“嗯。”男人垂下眼皮,“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孩一把攥住他宽大的手掌,用力晃荡两下,连带着那只帆布袋也跟着摇晃。
“那我们可以去看你的教室吗!还有食堂!我要看你以前天天都吃什么!”
“好。都可以。”
男人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
18楼到了,他牵着女孩,迈出轿厢,左手牵着人,右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西装内袋。那里面装着一部跟他日常使用完全不同的手机。
屏幕上,一个实时定位的光点,正稳稳地停在10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