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窗边站了十来分钟,苏弋伊才转身回到房间门口的位置。行李箱还杵在玄关呢。她拉着箱子放倒在地上,蹲下身拉开拉链,把里面要穿的衣服拿出来,其余的东西动都没动。
反正呆两晚就回帝都了,拿出要用的东西就行,省的来回折腾。
将洗漱包放进浴室台面,笔记本电脑摆上书桌,充电线插好。她拿起手机看了眼,11点47分,该联系Hans教授了。
苏弋伊翻出备忘录里存的那个号码,是耿老师在自己出国前专门写给她的,还特意在微信里多叮嘱了句。
【耿仲明:Hans这人话多,你听着就行,别跟他客气。】
她直接拿起手机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个中气很足的男声,英语里带着点德国口音,“Hello?”
“Hans教授您好,我是苏弋伊,耿仲明教授的学生。”
“噢!苏!”对面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仲明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了,你已经到波士顿了吗?”
“是的,今天上午刚到。”
“太好了,太好了,”Hans的语速很快,词跟词之间几乎不带停顿的,“你今天下午有空吗?两点?直接来医学院,我让我学生去门口接你,一个小姑娘,叫Luna,何露娜,会说中文的,你们沟通方便。”
苏弋伊立刻应了,“好,两点,我准时到。”
“那就这么定了,路上小心,波士顿这天气,雪大得很。”
“好的,谢谢教授。”
电话挂了,苏弋伊把手机扔回桌上。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小时,够了。她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温水冲过脸颊,把身上残留的困倦与疲惫洗掉。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有点青,但精神还行。
苏弋伊把头发重新扎了个低马尾,换了件干净的高领毛衣,外面还是早上穿的那件大羽绒服外套。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
行,能见人。
楼下餐厅人不多,午饭时间刚过高峰,苏弋伊找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来,点了份凯撒沙拉和一碗蛤蜊浓汤。
听服务生说,波士顿的蛤蜊浓汤是招牌。
她看着这奶白色的汤底浓稠,土豆块看起来煮得也很绵软。一口咬下去,配上烤得焦脆的面包片,比罗切斯特酒店那些千篇一律的西餐的确好吃太多了。
苏弋伊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用手机查了下路线。酒店到哈佛医学院,十五分钟的路程,不算远。
吃完饭签了单,回房间拿上包,直接出门。
酒店门口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下脖子。
雪停了,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路边停着的车顶都盖了白。她拦了辆出租,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黑人大叔,车里开着暖气,收音机放着爵士乐,音量调得很低。
车子沿着Longwood大道拐了两个弯,很快就到了。
苏弋伊下车,站在哈佛医学院的校区门口。眼前这栋建筑她在网上看过无数次照片,白色大理石的立柱,对称的古典式门廊,台阶上有人进进出出,背着包,夹着资料,步子都走得很快。
她站在那儿,没动。心里头有点东西在翻涌,说不太清楚是什么。她上辈子连医生专业的本科都没读完,半路转的护理专业,毕业就回了县城。
那时候她连做梦都不敢梦到这种地方,这辈子走到这一步,站在这儿了,说不激动是假的。
但她只让自己激动了三秒。
苏弋伊看着有些出神,思绪乱飞。
“你好,请问,你是苏弋伊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苏弋伊的思绪。声音从右边传过来,说的是中文,发音很标准,尾音带着点轻快的上扬。
苏弋伊转头。
来人是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六的样子,个子不算很高,一米七左右。五官看得出有混血的底子,但华夏那部分基因赢得很彻底,眉眼的轮廓柔和,鼻梁不算特别高挺,倒是皮肤白得发光。
她戴了副金丝边眼镜,嘴上涂了豆沙色的口红,头发烫了个大卷披在肩上,整个人收拾得利利落落的。跟国内医学院那些素面朝天、头发随便一扎就往实验室、解剖房钻的姑娘们,画风完全不一样。
苏弋伊点点头,脸带笑意,“我是,你好。”
露娜眼睛弯起来,伸出手,“我叫露娜,何露娜,Hans教授让我来接你。终于见到你了,教授这两天提了你好几回。”
苏弋伊伸手跟她握了下,露娜的手很暖,但握力不小,应该也是一个经常健身的。
“走吧,教授在办公室等着呢,我带你过去。”
露娜侧身,往校区里面引。
两人并排走在校园里,露娜话多,像个自来熟的导游,一边走一边指,“这栋是解剖楼,一楼的标本室特别大,我刚来那会儿吓一跳,比我在国内本科的时候那个大了三倍不止。那边是图书馆,24小时开的,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逛逛,里面有好多老版的医学典籍,手抄本那种,特别有意思。”
苏弋伊听着,点头,时不时接一两句,听到露娜说“国内本科”几个字的时候,脸上才带出些疑惑,出声问道,“你是国内过来的?是在哪儿读的本科?”
“北医,”露娜推了下眼镜,笑了,“本科在北医读的,研究生过来的。不过我妈是美国人,所以语言上没什么障碍。你呢?耿教授的学生,应该是帝都医学院?”
“嗯。”
“厉害啊,”露娜感叹了声,“耿教授可是普外的泰斗级人物,我们教授跟他关系特别好,几乎每个月都通电话的那种。你能跟耿教授读博,真的不容易。”
苏弋伊笑了下,没解释说自己是耿教授的弟子,不是考的博士生,而是八年本博。没有必要解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炫耀呢。
路过一栋红砖楼的时候,露娜脚步慢了慢,压低声音,“对了,我跟你说,教授这个人吧,学术上特别严谨,但是生活上,怎么说呢,特别唠叨。你等会儿别被他吓到,他就那样,嘴巴停不下来,但人是真的好。”
苏弋伊笑着点头,“耿老师也跟我说了,让我听着就行。”
露娜噗嗤笑出来,“耿教授了解他。”
拐了个弯,到了一栋四层高的办公楼前。
露娜带苏弋伊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Prof. Hans”,她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声,英语,带着明显的德式重音,“Come in。”
露娜推开门,让苏弋伊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