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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迈步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书架，堆得快溢出来，但是在密密麻麻的医学著作中间突兀的立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跟一个笑的格外开朗的女孩。
办公桌后，一个胖老头双手撑着桌面，缓慢站起身。头发全白了，比耿老师白得更彻底，头发稀疏地贴在头顶。
相框里的男人就是他。苏弋伊一眼就看出这人的五官跟相框里一样，虽然年纪不一样，但是都是圆圆的脸。只不过，现在的他老了些，两颊有些下垂，脖子有些粗，整个人往横向发展得很充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件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跟耿老师那种清瘦儒雅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方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层层叠叠，看着莫名亲切。
"苏！"
Hans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大步走过来，压根看不出是个六十多岁的人。他嗓门洪亮，笑着道，"终于见到你了！仲明那老家伙天天在越洋电话里念叨你。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苏弋伊嘴角拉出得体弧度，微微欠身。
“Hans教授，您好。”她语气拿捏分寸，声音柔和，“耿老师在国内也经常提起您。”
身后门还没关，露娜探进半个身子，"教授，那我先去忙别的事？"
Hans头都没回，大手往后挥两下，"去吧去吧，把门关上。"
露娜点头，冲苏弋伊飞快眨下左眼，关门离开。
Hans伸出胖乎乎手，拉着苏弋伊往办公室最里侧角落走。那边单独圈出一块宽敞沙发区。
"来来来，坐这边，别拘束。”他边走边指靠墙那组矮柜，“你们中国人都喝茶，我这儿有，仲明专门给我寄的。"
他笑呵呵回头看苏弋伊。
苏弋伊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矮柜上放台造型夸张全自动高档咖啡机，旁边突兀摆着套中式白瓷茶具。瓷面光洁，看做工很精致，但显然没怎么用过。
Hans转身弯下腰，从柜子最底层摸索半天，翻出个古铜色铁罐子。拧开密封盖，他大手直接伸进去抓一大把干茶叶， 看都没看，直接扔进透明玻璃杯里。
转身拎起旁边通电保温热水壶， 滚烫开水兜头往下浇，连洗茶步骤都省了。
苏弋伊坐在沙发上，看那一大把名贵茶叶在滚水里上下翻滚，最后不堪重负全沉到杯底。她嘴角微不可察抽动两下。
这简单粗暴的泡法，老师要是在场，估计能当场心疼拍桌子骂人暴殄天物。
Hans端杯子走过来，递到苏弋伊面前。
“尝尝。” 他转身给自己也倒了杯， “仲明非说这是什么极品好茶。我反正喝不出来这其中奥妙。”
他端水杯坐进单人沙发，摊开空着那只手，掌心朝上，“在我嘴里，这玩意儿跟楼下超市货架上十块钱一包茶叶末没区别。”
说完他耸耸肩，表情很无辜，也很坦然。
“咖啡产地我能精准分出十七个。不同烘焙度我一口尝出差别。” 他指了指那杯茶， “茶就算了，真不懂。你们中国文化太高深。”
苏弋伊接过杯子，吹了吹表面的浮叶，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很快。虽然浓了，但确实是好茶。
明前龙井，最嫩那一拨芽尖。老师每年春天托相熟老茶农专门去杭州守着采回来的心头肉。
"很好喝，"苏弋伊双手捧杯，抬头看着Hans，"这茶老师自己都舍不得多喝，倒是给您寄了这么多。"
Hans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明显不太习惯那个味道，但还是咽下去了。
苏弋伊看在眼里。看来教授喝不惯这茶，却偏偏在她来的时候泡上一壶。这分明是泡给她喝的。耿老师的面子，或者说，耿老师跟Hans教授的关系，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Hans放下杯子，顺势往皮质沙发背上一靠，目光落苏弋伊脸上。
"苏，"他连名带姓省了，只喊单字，语气从闲聊模式切换到工作模式，说话的节奏都慢了，"我懂仲明的意思，他希望你能来哈佛医学院进修。但是…."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点了两下，"我也听说了，你在奥梅做了一台非常漂亮的手术，他们开了条件想留你。"
苏弋伊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所以，"Hans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随着动作带过来，"你应该也不会来哈佛全职进修了，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失望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我知道"的笃定。
苏弋伊把玻璃杯稳稳搁在茶几上，斟酌了两秒才开口，"Hans教授，不瞒您说，我确实有顾虑。奥梅那边的条件很好，但是我拒绝了。我跟他们最终谈的是课题合作的模式。但是最终怎么安排，我还没想清楚。“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润了润嗓子，掩去多余情绪，”但是，进修是肯定要进修的，只是形式和方向，我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苏弋伊说得很坦诚。在这种事情上她不想绕弯子，对面是老师的老朋友，又是医学界手眼通天人物，一个电话就能核实的事，没必要藏。
Hans定定看她几秒，突然点了点头，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嗓音带点常年抽烟留下沙哑，“苏，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他笑意渐渐收敛，“你没被奥梅糖衣炮弹砸晕，这步棋走很对，很好。”
Hans挺直腰板，收起刚才那副随和长辈做派，眼神严肃，“你既然没想好，那我给你个主意。”
他竖起一根手指，“联合培养。”
苏弋伊表面八风不动，脑子却转开了。这帮爬到金字塔顶端的大佬，都爱走这套资源互换的路子？ 在国内规培那阵，她就是心胸外科跟急诊两头跑，两边主任天天为了抢她排班掐架。现在换张世界级地图，这帮顶级学术巨头，居然还是这个套路。
她微不可察挑下眉，轻声问， “您具体指什么方案？”
“你能拿到哈佛医学院的双重博士认证。”Hans语速放慢，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确保苏弋伊听清每个音节，“哈佛和奥梅在某些研究领域一直有合作机制。你可以再选一个深入研究的方向，比如神经介入或者脑机接口。你同时在两边维持手术权限，两边各待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