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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靠着沙发背，眼神迷离。想不出来…信息不够，她拼不出完整的图。
算了。
她起身去了吧台区域，翻出酒店提供的速溶咖啡，撕了一包倒进杯子，接了热水，搅了搅。速溶的味道很一般，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口感。
端着咖啡回到沙发，她把腿盘起来，翻开书的第一页。
英文原版读起来比中文版慢，但她的英语底子不差，专业词汇也都认识，只是偶尔遇到佩莱格里诺那种学院派的长句需要回头再看一遍。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暗灰，再从暗灰变成深蓝。波士顿的天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多，街上的路灯就亮了。
苏弋伊没注意到，她整个人陷在书里，一页一页地翻。
佩莱格里诺的论述很扎实，从亚里士多德的美德伦理讲到现代医学的职业规范，从医患关系的本质讲到医生个人品格对临床决策的影响。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跟自己的经验对照，有些地方点头，有些地方皱眉。
读到第四章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佩莱格里诺在讨论“忠诚”这个美德。医生对病人的忠诚，对职业的忠诚，对同行的忠诚。当这些忠诚发生冲突时，优先级是什么？
苏弋伊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没有翻过去。
Hans是不是在用这本书，问她一个问题？还是在告诉她一个答案？
这时，胃咕噜的叫了一声，苏弋伊这才从书里抬起头，发现房间已经全黑了，只有沙发边的落地灯亮着，是她下午进门时随手开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波士顿的夜景和罗切斯特完全不同，热闹得多，灯光密密麻麻的。
她放下书，站起来，腿麻了。在原地跺了两下脚，血液重新流通，针扎一样的酥麻从脚底窜上来。
走到窗边，苏弋伊看着下面的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很少，毕竟这个温度，没人愿意在外面待太久。
她有点迷茫。不是对联合培养的事迷茫，那个她已经想清楚了，百利无一害。她迷茫的是Hans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那些藏在书里、藏在话里、藏在每一个停顿和眼神里的东西。
她隐约觉得，Hans是在托付什么给她。
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苏弋伊转身走回沙发，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着，短信消息，备注显示是Hans教授。
她点开，是语音消息。
Hans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英语，语速不快，“苏，明天上午九点，露娜会在医学院门口等你。我知道你后天的飞机，所以明天带你在校区转转，顺便把联合培养的一些初步材料给你看看。”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早点休息，别熬夜看书。”
苏弋伊回了条文字消息，打的英文，“好的，教授，明天见。谢谢您。”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两秒。Hans怎么知道她在看书？随即她自己笑了一下。给人一本书，让人回去看，第二天还有安排，提醒别熬夜，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她把手机丢回沙发上，深呼吸了一口。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事，跑不掉！
胃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响。
苏弋伊换了鞋，拿上房卡，下楼去餐厅吃饭。
酒店的餐厅在一楼，装修得挺讲究，暖色调的灯光，深色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波士顿老城区的黑白照片。这个点吃饭的人挺多的，三三两两聚集着，说话声都压得很低。
她在靠窗的角落坐下，玻璃外面是波士顿的夜景，车灯拖出长长的光轨。
服务生递上菜单。
苏弋伊随便指了一份海鲜意面和一杯温水。服务生走后，她静静的坐在那，胃里的空虚感一阵阵往上涌。
这几天事情太多。从罗切斯特到波士顿，见Hans，谈联合培养。明天还要去参观下哈佛，后天飞帝都。回到帝都，回医院，回到自己的地盘就能踏实了。
苏弋伊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水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起一点温度。
同一时间，酒店顶层。
男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前，屏幕光打在他立体的五官上。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看着电脑上的一段手术录像。
录像清晰度极高。
无影灯下，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正在进行极度精细的神经剥离。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每一刀都卡在血管和神经的间隙。
这是奥梅医院的手术室，躺在台上的是Trip，主刀医生是苏弋伊。
“真是漂亮的游离。”他自言自语，英语，声音低哑。“这神经牵拉的角度，完美。”
书桌角落放着一把手术刀。他拿起，食指和中指夹着刀柄，在指节间来回翻转。银色刀刃在昏暗房间里划出细碎反光。
这双手，这颗大脑，真是太有价值了！
书桌另一侧，一部黑色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提示音，只有微弱频闪。
他把手术刀钉在桌面的木纹里，拿过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平面图。波士顿商业区这家酒店的三维建模。
一个红色光点正在一楼缓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标着“餐厅”的区域。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多，转头看向套房的里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一小时前，保镖带着爱丽丝去逛街了。
小姑娘对那些路边小玩意总是很感兴趣。
多好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玻璃上倒映着他穿白衬衫的样子，标准的严谨学者打扮。
他打开手机里的一个无图标黑色软件，输入三道密码，界面跳出空白对话框，单手打出一串杂乱无章的字符。大小写字母混合着数字和特殊符号。
发送。
发完信息，他走向衣帽间，从衣柜里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粗纺西装外套，套在衬衫外面；理了理领口，在镜子前站定，端详自己的脸。
四十八岁的他，眼角有细细纹路，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带着点悲悯。
这是他最常对外界展示的面具。
哈佛医学院毕业的精英，私人医院里救死扶伤的医生，谁也不会把这张脸，和一个坏人联系在一起。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最完美的笑容，挑不出任何毛病。转身，推开套房大门，走廊铺着厚厚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