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走出医学院大楼的时候,冷风兜头灌了进来,冷得她缩了下脖子。她没打车,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走走。
从哈佛医学院回酒店,导航显示步行要四十分钟左右。有点远,但她不在乎。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需要消化,需要一段路来捋清楚。
Hans最后那几句话,她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好医生,有时候要背负很多东西。”
“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
这话,放在正常的师生送别场景里,怎么听怎么违和。Hans教授跟她才见第一面,说到底就是老师的朋友,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有必要说到这种程度?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但他又不肯明说。
苏弋伊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领子里,脚步没停。路过一家咖啡店,里面暖烘烘的灯光透出来,有人在窗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有人端着杯子跟朋友聊天,很日常的画面。
她目不斜视地大步走过。
联合培养这个饵太香了。哈佛加奥梅,这种资源配置,放在国内任何一个医生面前,都会疯的。Hans教授开出的条件太好了,好到让人不得不多想一层。
但这不足以让她害怕。
真正让她不安的是Hans的态度。
整个谈话过程,Hans表面上在聊合作、聊学术、聊资源分配,可他的眼神,他选择的措辞,他最后在窗前逆着光说出那番话时的语气,全都在说另外一件事。
一件他没有明说的事。
还有那本书。
苏弋伊加快了脚步,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了。身边几个行人也在等,一个穿跑步装备的男人原地踏步取暖,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低头看手机。
“我跟仲明曾经达成过共识,但现在我们有了分歧。”
分歧….老师跟Hans教授,在什么事情上产生了分歧?甚至要拉她这个还没正式站稳脚跟的后辈入局?
绿灯亮了,苏弋伊跟着人群过了马路。她回忆着Hans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眉骨底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走了大概三十钟,身体热起来了,脑子反而冷静了一些。
她开始有意识地把今天的信息归类。
第一,联合培养的事,是实打实的好事,Hans有动机,哈佛有动机,奥梅也有动机,三方利益咬合得上;这个没问题。
第二,Hans跟老师的关系非常深。不是普通的学术交往,是那种会互相寄茶叶、会为对方的学生操心前程的交情。Hans喝茶的时候皱眉皱得那么厉害还喝完了,就因为是老师给的。
第三,Hans在提醒她什么。波士顿的冬天很冷,风很大,出门多穿点;晚上有些地方不要乱跑;保全自己。
苏弋伊舔了下干燥的嘴唇。这三句话的信息密度太高了。
算了,不想了,不能再绕进去了。
她甩了甩头,看到酒店的招牌已经出现在街角了。
苏弋伊进了大堂,在暖气的包裹下缓过一口气来。回到房间,她反手把门锁上,链条也挂上了。这个习惯是从罗切斯特开始养成的,到波士顿第二天就成了本能反应。
包随手扔在玄关柜,她先去洗手间冲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毛巾胡乱蹭干,她抬头看镜子,那张脸嫩得很,但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她转身回客厅,把包拿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下,拉开包的拉链,把那本书掏了出来。
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银的英文字母。
《The Virtues in Medical Practice》,作者是:Edmund D. Pellegrino。
苏弋伊盯着封面看了几秒。她知道这本书,帝都医学院的图书馆里有中文译本,放在医学伦理那排架子上,中文书名印的是《医疗实践中的德性》,但同学们私底下更爱叫它另外两个名字,“生命的困惑”,或者“医学的信仰”。
她本科的时候翻过中文版,是在大三的一个下午,选修课老师推荐的书单里有这本。当时囫囵看完,觉得写的很好。
佩莱格里诺的核心观点她记得。医学不是一门纯技术,它的本质是一种因病人需求而产生的治愈关系。
医生的首要义务是帮助病人恢复完整性,包括身体的完整和价值观的完整。他推崇医生的美德,认为美德伦理和规则伦理不矛盾,应该通过“审慎”这个美德把两者结合起来,共同指导临床决策。
说白了,就是在问一个问题,当规则和人性冲突的时候,医生该怎么办?
苏弋伊把书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推荐语,又翻回正面。Hans说,这本书是他曾经的信仰。曾经的,这个词用的是过去式。
然后他说,他和老师有分歧。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辈子她还看过另一本书,Paul Kalanithi的《When Breath Becomes Air》。
那本书里有一句话,她记得很深。
I can't go on. I'll go on。
这本书的作者就是一个神经外科医生,当自己的角色从医生成为患者的时候,他才知道医患关系之间是怎么样的。
而每个医生在读书的时候,都必须学《医学伦理学》。因为,医生面对自己的至亲时,同情心会干扰临床判断。伦理上不建议医生给家属主刀,但人性这东西,哪是规则能拦住的?
还有分诊困境,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你的亲人和一个陌生人,只能救一个,你选谁?
教科书的答案很标准:从病情本身出发,在规范的医学伦理中,分诊决策的依据不是“你是谁”,而是“谁更需要、谁更可能被救活。”
苏弋伊上辈子第一次读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没经历过什么,觉得规则就是规则,医生就该理性。
后来妈妈生病了,她看着妈妈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病床边堆起来的药盒和输液管,看着妈妈疼到咬着枕头角不吭声。
那段时间她的想法变了。
如果能救,管它什么伦理不伦理。
命是命,规则是规则,命比规则大。
但这辈子,她重生了,她有了天眼,她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她救了很多人,也见了很多死亡,她开始重新理解那个问题。
答案不是非此即彼的。
不是“规则第一”,也不是“人性第一”。是你要在每一个具体的,独一无二的情境里,做出你能承受后果的选择。
所以Hans跟老师的分歧到底是什么?
是关于某个具体的选择?还是关于选择背后的原则?从什么时候开始分歧的?中间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