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超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但眼底深处的沉重却怎么也抹不掉。
“好!”
他一拍大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一份文件被拿出来。
彭超走回来,把文件递给苏弋伊,“明天你抽空去趟医务科,把新的聘任合同签了。然后,看看这个。”
苏弋伊伸手接过那两页薄薄的打印纸。
“这是我给你安排的小组阵容。”彭超重新坐下,喝了口茶润嗓子,“都是年轻医生,但是实力都不错。底子干净,没沾染那些老油条的臭毛病。”
苏弋伊低头,视线扫过纸上的名单,拢共三个人。
第一行:李东航,主治医师。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是之前任直主任组里的医生。
第二行:张晓雯,高年资住院医。
没听过这号人,苏弋伊快速扫了眼名字后面的简历备注。帝都医学院毕业,女医生。评价里写着干活利索,之前在急诊科轮转的时候拿过优秀。
第三行:吕贤,住院医。
这名字苏弋伊看着觉得眼熟,她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规培期刚过转的住院医,一直跟着白策干活。这算是程师兄手底下的人。
彭院居然把程师兄的人也给挖过来了?!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彭超。原以为院里能拨一两个规培生给她,帮着打打杂写写病历就算不错了,没想到一出手,直接给了三个有处方权,能直接上手术台的医生。
这配置,对刚起步的小组来说,有点好了!
彭超靠在沙发背上,老神在在,“怎么,嫌给的人少。”
“不是。”苏弋伊赶紧摇头否认,把那两页纸又往下翻了翻,“可是,这名单上……没有规培生,也没有刚下临床的医学生啊?我们组以后收病人,总不能全靠主治和高年资去给病人写病程、拉钩吧?”
彭超靠在沙发上,笑得像只成精的狐狸,“有啊!怎么没有。我给你的编制里,留了四个医学生,外加两个规培生的名额。”
苏弋伊挑眉,“那名单呢?”
“名单在医务科。”彭超大手一挥,给了她一个极大的特权,“这些新鲜血液,你自己去医务科找老郭挑!我跟他打过招呼了!神外今年新报到的不少,好苗子和刺头都有。你看上谁,直接去要!”
苏弋伊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全权挑班底!这种待遇,连程师兄都没享受过!彭院这是直接塞了把尚方宝剑到她怀里。
“行。”
她干脆利落地把那两页纸叠好,塞进卫衣的兜里,“您都把台子搭到这份上了,我再磨叽就显得不懂事了。人我自己挑。”
彭超点头,摆了摆手,“行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明天早上八点全科交班。”
“到时候我亲自给你站台。”说到这里,他语气轻松了许多,“今天就聊到这,你呢,早点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全都是硬仗,有得你打。”
苏弋伊站直身体,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彭院,那我先回去了。”
她没再多说废话,转身往外走,步伐干脆,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在护士站听到的那个病例。
片子干净,人却瞎了的十二床。
看来明天交班的时候,这烫手山芋肯定会砸到她这个头上。
“咔哒。”
门开了,又关上。
苏弋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办公室里也彻底安静下来。
彭超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杯子里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叶死气沉沉地趴在杯底。他双手按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
窗外,帝都的天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霾。远处环路堵得水泄不通,车流亮着尾灯缓慢蠕动。
彭超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盯着那一团混沌的天空。刀已经磨快了,他也亲手把拿刀的人推上了随时会引爆的戏台。
“老耿啊……”
彭超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消散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局开始了。”
“希望那丫头能挺住。”
同一时间,苏弋伊走出外科大楼的门。干冷的风呼啸着扑在脸上,她本能缩起脖子,把卫衣兜帽扯上来扣在脑袋上。冷空气随着呼吸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里那团乱麻反倒被吹出了一条清晰的线。
从奥梅回来,她就在盘算附院下一步的动作,当她知道要让她独立带组的时候,她以为是院里想给她加担子,甚至想过可能会破格让她带几个规培生。
但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是独立建大组,成为神外第四病区!这几乎是拥有了主任级别的话语权!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可能落在她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医生头上。
附院神经外科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国排名前三的堡垒。里头利益网错综复杂,床位争夺、手术资源分配早就到了白热化地步。
在这种铁板一块的科室里劈出新地盘,还要把绝对收治权交给她这个黄毛丫头?
这绝不是副院长一个人拍个脑门就能定下的事。
苏弋伊沿着医院外的人行道慢慢走着,鞋子踩在几片枯黄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老师没跟她提过,程师兄那种大嘴巴也半个字没露。
这说明连程师兄这个级别的主任,都没资格参与这个级别的决策。
彭院长,或者说医院高层,在院办会上到底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做了什么样的利益置换,才把这个“第四病区”的提议硬推过去的?
苏弋伊不去猜,也不敢往深挖。
但有一点她无比确信。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医院给她这么大的话语权,她就得拿出对等的价值。
苏弋伊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里,裹紧衣服往家走。
无论前方有什么坑,她手里终于有了自己能完全做主的牌。
她没打算给老师或者师兄他们发微信,反正明天正式入职,通报一出,该知道的人全都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