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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俯下身，拿着笔灯在他眼前快速晃动。强光刺入瞳孔，瞳孔对光反射还在，眼球运动也没问题。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连珠炮般抛出问题。
“发病前三天，有没有吃过生食？去过什么特殊的环境？”
韩鹏飞老实回答，“没有，天天上班，在食堂吃饭。”
苏弋伊将笔灯换至左手，右手两指精准搭上韩鹏飞腕部脉搏。同时，眼睛盯住男人的眉心，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金芒。
皮肉褪去，颅骨消隐。
颅腔内所有细节层层解构。血肉、神经、血管，全数暴露在她的“视野”里。灰白相间脑组织脉络清晰，交错血管分明。
因为病症明确是失明，她也就没在其他区域浪费精力，目标明确，眼睛直接“看”向颅压中心，视线顺着视神经传导路一路往深处剥离。
视交叉，干干净净。
视束，没有压迫。
苏弋伊的视线突然定住。在左侧枕叶和右侧枕叶的交界处，颅骨内壁上，粘着一小块淡黄色的物质。那是….？
骨蜡？！！
神经外科开颅手术中，医生用来给颅骨断面止血的常见材料。它本该贴合在骨头断面上，起到物理封堵的作用。但是现在，这块骨蜡的位置偏了。
它不仅没老实待在骨头上，边缘部分还“咬”住了一根细小血管。是桥静脉！
这根负责血液回流的静脉，本该松松垮垮地连着外层的硬脑膜和内侧的大脑皮层。因为它需要空间来适应大脑的日常搏动，但是骨蜡正好卡在它的中段。
整根桥静脉两头被硬生生扯得笔直。
此时此刻，韩鹏飞看不见任何东西，心底的烦躁憋屈化作粗重的呼吸。他的心跳开始加快，血液受到心脏泵血的挤压，一下接一下冲刷着这根无路可退的静脉。
桥静脉顺着心跳的节奏搏动，它每跳一下，就被骨蜡卡住无法舒展，拉扯的力道直接传导到下方的枕叶皮层。
枕叶皮层表面，那层灰白色的组织被反复牵扯。每一次机械牵拉，皮层组织上就会爆出一串微弱的异常生物电放电。
脑组织本身非常完整，没有长瘤子，没有出血点，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可是这种持续不断、一下接一下的机械性牵拉，直接诱发了皮层扩散性抑制。
这就好比一台电脑的主板被强行拉扯，电流紊乱，系统为了自保直接切断电源。
大脑视觉中枢强制关机！这就是功能性障碍的典型表现！
为什么那些先进的设备查不出问题？
因为CT扫描只能看个静态的灰白切面，核磁共振也只对静止状态下的组织结构和水分敏感。
韩鹏飞躺在机器里做检查的时候，最多闭上眼呼吸平稳。就算他心跳加快拉扯静脉，机器抓拍的画面也只会显示血管位置稍紧，绝不可能捕捉到皮层表面的动态异常放电。
静态的片子里，一切完好无损。
只有她，亲眼“看”到了这根被骨蜡绑架的桥静脉。
苏弋伊大拇指一按开关，笔灯熄灭。她顺手把笔灯塞回白大褂口袋，站直身体，开口追问病史，“你以前是不是做过开颅手术？”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东航正低头看手里的病历，听到这句话，手指停在纸页上；张晓雯站在床位的位置，转过头看着苏弋伊，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谁也没料到苏弋伊开口问的第一句，居然是这个。
韩鹏飞的老婆愣了两秒，然后很快点头，“对对对！他八年前出了场车祸！头上磕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流了好多血，在医院开了一刀！”
韩鹏飞偏过头，耳朵对着老婆的方向，语气有些冲，“提那八百年前的事干啥？我那次手术做得特别好！出院那会儿医生都夸我年轻，恢复快。”
“你闭嘴，听苏医生问！”他老婆拍了一下韩鹏飞的胳膊，转头对着苏弋伊急切解释，“苏医生，当时手术真的挺顺利。这么多年了他啥事没有，天天早起去水库游两圈，到了单位还能跟同事打半场篮球。这眼睛瞎了，能跟八年前的手术有关系？”
李东航站在后面推了一下眼镜，把手里的病历翻到前两页，目光停留在“既往史”那一栏。
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八年前因车祸行开颅手术，恢复良好，无遗留症状。底下的基层医院在写这份转院病历时，连具体的手术名称都没写全，显然他们也没把这次失明和八年前的外伤联系到一起。
李东航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八年！人体组织早就完成了瘢痕修复和功能代偿。这期间没有出现过癫痫，没有偏瘫，没有慢性硬膜下血肿。偏偏在八年后，无缘无故双眼失明？！
医学讲究循证逻辑。
这两件事中间隔了整整两千多天，没有任何中间诱因把它俩串起来。
苏组长问这个，有些偏离了目前的诊断大方向。
张晓雯在急诊科待了很久，经手的急危重症病人几百上千。遇到这种突发性失明，她的第一反应是查眼底动脉阻塞，查视神经炎，或者急性脑梗。之前会诊的时候，这些大方向全都排除了。
所以，这时候听到这个问题，她也纳闷了。
八年前的手术，早就结了，现在翻旧账，能翻出什么花来？
吕贤站在离苏弋伊最近的位置，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偏头看了看患者，又看了看苏弋伊。他跟着查房的时候，任直主任来过，力永宁主任也来过。几位主任看了片子、也问了患者很多问题，最后全都摇头。
到了苏组长这里，拿个小手电晃了两下，连片子都没细看，就盯上八年前的旧病史了。
吕贤心里有些打鼓。这苏组长该不会是看查不出新问题，打算拿旧病史来猜吧？
韩鹏飞烦躁得很，他两只手在身侧乱抓，最后死死扣住床沿的铁栏杆，脸朝着苏弋伊发声的方向。
“苏医生，你问我这脑袋上开过刀是啥意思？”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急躁，“县医院的医生说我片子干净，你们大医院的专家也说我片子干净！我就是一早起来，眼前一黑，啥也看不见了！我就想问一句实实在在的话，我这眼睛，到底还能不能治？”
他老婆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是两只眼睛也期待的看着苏弋伊。
苏弋伊没有马上回答，她转头看了看病床边上，随手拉过椅子，大方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能治。”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