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鹏飞老婆愣住,两秒后,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攥住苏弋伊白大褂袖口,“真的吗?!”
她声音很激动,眼眶一秒就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医生,你别拿好话宽慰我们!你可千万别骗我啊!”
“不会。”苏弋伊没抽手,任由她这么抓着,目光直直的迎着女人的视线,语气平稳而坚定,“作为医生,我绝不会拿病情骗家属。一是一,二是二。我说能治,就能治。”
站在床尾的吕贤听得头皮一阵发麻,两只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攥紧。能治?这可是任主任、力教授连着看了好几天都直摇头的疑难杂症!苏组长就拿个小笔灯晃了两下,问了一句八年前的旧病史,这就看出来了?
连个明确的片子跟检查报告都没有,就敢直接跟患者家属说能治?
李东航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看不下去了,脚往前一跨,直接贴到苏弋伊的侧后方,声音压的很低,语速却很快,几乎只有苏弋伊能听见。
“苏组长,我们手头的核磁共振和脑脊液化验单全部是阴性。在没有拿到任何实证支持、没有明确给出临床诊断报告之前,直接给家属下这种保证书,容易引起医疗纠纷。”
张晓雯心头一跳,赶紧上前,在背后一把扯住李东航的白大褂下摆,用力拽了两下。就算她没听清李东航具体嘟囔了什么,但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李东航憋不出好话。
这轴货的脾气她了解,苏组长这句话绝对精准踩中了他的雷区。
可现在什么场合?是在病人和家属跟前!
这时候给新任组长拆台,图什么?找不痛快?
苏弋伊偏过头,病房顶上的白炽灯光打在她脸上。她静静地看着李东航。
彭院把这人分给她的时候,她看过、也研究过档案。业务能力扎实,干活是一把好手,但这脾气,一根筋到底。第四组成立第一天,当着病人家属的面这么说话,怪不得在任主任组里被边缘化。
轴可以,但分不清场合,就是蠢!
韩鹏飞老婆离得近,李东航压低的嗓音还是漏了几个字进她耳朵。她攥着苏弋伊袖子的手一点点松开,目光闪烁,满是犹豫。
她转头看看眉头紧锁的李东航,又看回苏弋伊,脚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抖,“啥……啥意思?这男医生刚说连个诊断都没有?苏医生,这……到底怎么回事?”
靠在床头的韩鹏飞根本听不见老婆的嘀咕,他只听见了那句“能治”。这是他入院几天来,从无休止的抽血、检查、专家摇头中,听到的唯一一句准话。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加重,双手抓着床沿,大半个身子全探了出来,急切地问出声,“医生!那我到底是个啥毛病?!”
苏弋伊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家属,视线落回李东航脸上,“李医生,医学讲究证据,这没错。”
她说话很清晰,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仪器有局限性,它捕捉不到动态的功能性异常。”
说完,苏弋伊根本没等李东航反驳,直接转身面向病床,看着那个满脸急躁的男人,“韩先生。回答你的问题前,我再确认几件事,你如实回答就可以。”
韩鹏飞连连点头,“你问!我肯定全说实话!”
“八年前手术出院后,这几年里,你有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苏弋伊往前俯身,声音极具穿透力,“偶尔会觉得‘眼前闪光’?或者视野边缘发白?看东西总觉得隔了一层水纹?”
韩鹏飞愣在床上,紧皱着眉头,脑子飞速倒带。足足过了几分钟,他才开口,原本急躁的语气变了,带上一丝不确定,“有…好像有!但很少啊,医生!一年也就那么一两次?最多几秒钟就没了!我天天坐办公室对着电脑,下班还爱打两局手机游戏,我以为是用眼过度……”
苏弋伊直起身,微微点头,“这就对上了。”
“因为症状轻微,持续时间又很短,所以你根本没往心里去。日积月累,量变引起质变,造成了现在的突然失明。实际上,这场病变早在八年前就开始了,根本就没有‘突然’这一说。”
韩鹏飞老婆捂住嘴,眼睛瞪得浑圆。
苏弋伊转头看向她,“现在需要家属配合一件事。”
“您说!要办啥,您吩咐!”
“联系八年前做手术的那家医院,把当年手术后的CT原始数据调出来,光盘或者U盘拷过来都行。”苏弋伊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我会联系放射科,把那份八年前的CT和现在的MRI做薄层重建。重点看左侧颞枕部骨窗。到时候,片子会把问题明明白白摆在你们眼前。”
她停顿一秒,接着抛出第二道医嘱,“另外,为了明确诊断,需要给韩先生加做一个检查。”
韩鹏飞老婆紧张地追问,“什么检查?”
“高分辨率T2星加权GRE序列扫描。”苏弋伊报出一长串专业术语,“重点扫枕叶皮层表面。”
韩鹏飞两口子根本听不懂这些拗口的词汇。他们只听明白了一件事:医生要再加个检查,还要看老片子。
韩鹏飞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好!!那就检查!医生,我听你的!”
这几天,他受够了那些模棱两可的“可能”、“大概”、“再观察观察”。这次来的这个女医生,是唯一一个把话说得斩钉截铁的人。
他愿意赌这一把。
韩鹏飞老婆见自家男人拍了板,赶紧附和,“行!我马上打电话让我妈去医院调片子,争取明天送过来!”
她心里其实还在打鼓,这女医生实在太年轻了。刚那男医生摆明不认可。可转念一想,做个检查没坏处,万一真查出来了呢。
苏弋伊转身,目光看着吕贤,抬了抬下巴,“回去我就把医嘱开出来,你全程跟着做检查。拿到老CT数据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亲自给放射科主任打电话,安排重建。”
吕贤精神一振,连连点头,“好的,苏组长!我保证盯到底!”
张晓雯松开李东航的衣服下摆,李东航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只能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定论。
医学,终究要靠证据说话。
“行了,你们先休息。”
苏弋伊冲家属点点头,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转身朝病房外走去。三人立刻跟上。
走廊上,苏弋伊走在最前面,高马尾随着步伐晃动。她心里很清楚。十二床这个病,听起来吓人,真要治起来一点也不复杂。
目前皮层正在产生抑制,只要用上几天的钙通道阻滞剂,稳住皮层放电,控制好血压,患者很快就能看见光。
但她绝不能现在就直接开药,不能把自己塑造成不讲科学、一眼看穿病灶的活神仙。“天眼”是她最大的底牌,绝不能暴露在明面上。
现在第四组刚立起来,周围全是盯着她准备看笑话的眼睛。
必须借着这次影像重建和特异性检查,把“慢性牵拉导致功能性障碍”这个诊断,在循证医学的框架里牢牢钉死。
先靠证据站住脚,不然等以后遇到更棘手的病例,再次需要她力挽狂澜的时候,组里下属再跳出来跟她要证据、对着干,那场面就真的难看了。
别人又该怎么看她这空降的组长?
推开办公室的门,苏弋伊淡定的走进去,其余三人都停留在外面大办公室的办公区。
吕贤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移去新工位,显然,他适应良好。
李东航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病历夹。骨窗……皮层表面……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