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点头,说了句感谢,然后话锋一转,“言深那边捐助设备的事,现在走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差不多了。”郭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设备清单都敲定了。言深那边办事效率很高,资金已经打进医院专门的受捐账户。”
“其余科室都已经走采购流程了。”
“你的那几台核心设备,现在就等你签字确认,就能采购。”
“下午我去联系言深那边的人,把最后的手续办完。”
苏弋伊点头,“行,麻烦郭主任尽快吧。您也知道的,第四组刚成立,要人没人,要机器没机器。我现在一穷二白。没有顶尖的设备,那些疑难杂症我也拿不下来。”
郭主任大笑起来,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少跟我在这哭穷。“
“言深听院长说,你回国就独立带组、带课题,又掏了一大笔钱专门给你采了几台最新设备。可以说,为了你的第四组可是下了血本的。”
“蔡司的最新款显微镜,美敦力的神经导航系统,全给你配齐了。”
“你们彭院看了那清单都眼红。”
“你赶紧回去准备准备,等设备一到,我就通知你来交接。”
苏弋伊站起身,脸带微笑,“谢谢,那我等您通知。”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出了行政楼,冷风吹在脸上,让人头脑清醒。
苏弋伊顺着林荫道走向医院二食堂。这个点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窗口排成长龙,空气里混杂着红烧肉的味道。她随便打了一份两荤一素,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一边大口往嘴里塞米饭,一边在脑子里过着下午的安排。
十二床韩鹏飞的片子下午能出结果,到时候直接拿着片子去病房,把诊断下了,顺便教教李东航怎么看这种动态功能性障碍,这榆木脑袋得敲打敲打。
吃完饭,把餐盘扔进回收处。
苏弋伊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十五分。她走出食堂,直接拐向急诊科大楼。去看看未来的第二个病人,那个连神内都不敢收的二十九岁失语抽搐女患者。
急诊科的留观室向来是个大战场,能在那里躺三天的疑难杂症,绝对值得她亲自跑一趟。
下午一点三十分,苏弋伊进了急诊科的门。
平车轮子碾过瓷砖的摩擦声、监护仪的报警声、家属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吵闹的很。
她目不斜视,绕过一个捂着流血额头大骂的壮汉,径直穿过分诊台,走向重症留观区。
四十三床,病床周围拉着一圈隔帘,帘子底下露出一双男士皮鞋,鞋尖在地上烦躁地蹭着。
苏弋伊掀开帘子走进去,一眼就看到病床上躺着的年轻女人。
女人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灰败的苍白,右侧手臂和右腿正在无规律的抽搐,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带着床架都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床边站着个不是很高的男人,眼眶通红,手里抓着一沓皱巴巴的报告单;另一侧站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胸牌上写着:急诊科住院医,周齐。
生面孔,新来的?苏弋伊在急诊科轮转的时候没见过他。
“周医生,到底怎么回事给句痛快话。”男人嗓音嘶哑,有些控制不住脾气,语气有些冲,“神内不收,你们急诊会诊也请了,到现在也不给个准话。我老婆三天前还能跟我吵架,现在连句话都说不出,人就这么硬挺着抽筋!!”
男人越说越激动,攥着报告单的手直哆嗦,“你们到底能不能治!!”
周齐被家属逼得后退了一步,满脸疲惫。他抓了两把本来就乱的头发,“廖先生,冷静点。”
“头颅CT扫了,没见出血。神内的专家也来看过,血管没堵,排除了急性脑梗。我们也找了多科室专家会诊,现在的确没有明确的方向。”
“我们也已经上了地西泮和丙戊酸钠控制抽搐,但是效果不理想。”周齐语气里透着无奈,“常规能查的全查了。”
男人一把将报告单砸在床尾,纸张散落,“查了没用算怎么回事!你们可是全国排名第一的医院!”
“我是神外的苏弋伊。”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切断了男人的吼声。
周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弋伊。神外?苏弋伊?第四治疗组?今天早上刚贴出来的全院通告,那个新成立的,由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医生牵头的独立医疗组!
全院都在议论,他们科室的人都觉得正常,说苏医生技术特别牛逼。
他张了张嘴,“苏医生,你……你怎么来了?神外那边来会诊过了,说没有外科指征。”
周齐想要撇清关系,生怕这新上任的组长苏弋伊是来找茬的。
“我知道。”苏弋伊点点头,没回答也没看他,径直走到床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灯,“家属往后退退,别挡光。”
男人被她的气场镇住,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
苏弋伊弯下腰,右手拇指按下笔灯开关。一束强光刺入女人的右眼,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她的视线定格在女人的眉心,眼底深处,金芒闪过。
女人大脑半球的沟回像一幅立体地图,血管里奔涌的血液呈现出动态的暗红色,这一切在她的“视野”里都格外的生动与清晰。
失语伴随右侧肢体抽搐,病灶必定在左侧大脑半球,大概率压迫了额下回后部的运动性语言中枢(布洛卡区)以及中央前回的运动皮层。
苏弋伊的视线直接穿透左侧额叶表面。
灰白质交界处,没有肿瘤的占位效应,没有出血的血肿块;但在左侧额叶的一道脑沟深处,蛛网膜下腔的脑脊液里,藏着一个异物。
那是一条长约三厘米,呈现出半透明乳白色的带状物。
它不是静止的!
在苏弋伊的注视下,这东西的一端正缓慢地蠕动着,头部的一个微小吸盘死死咬住软脑膜的血管。
它每蠕动一下,周围的脑组织就会产生一圈轻微的水肿反应,异常的生物电信号随之爆发,传导到运动皮层,引发床上的女人一阵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