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早晨一如既往得繁忙,苏弋伊在学校宿舍好好的休息了一晚,为今天的第一次上手术台做准备,虽然不是什么握手术刀的机会,但是能上台就是好的。在医院,很多实习的医学生想上手术台,特别是主任级别的手术台的机会是很少的。
“小苏,这么早?”丁理医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端着一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看见她时,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爽朗的笑,“精神不错啊。今天高主任带你上台,对吧?”
“丁老师早。”苏弋伊连忙站直身体,脸上漾开一个规矩的微笑,“是的,主任让我今天跟着学习。”
“好好好,”丁理咂咂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今天主刀是小孟,高主任压阵。你懂吧?高主任现在动手的时候不多,但他是最会教人的。你站在后面机灵点,看仔细了,他说不定会考你。你要是能答上来,指不定就让你上手扶个镜呢?”
孟医生,孟德,那个刚从博士毕业留院规培的年轻医生。苏弋伊记得他,总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被论文和夜班共同折磨出的憔悴。由他主刀,高主任压阵,这意味着这台手术既是考验,也是教学。
“我明白了,谢谢丁老师。”苏弋伊的眼睛更亮了。
丁理欣慰地点点头,他很看好这个小师妹。不仅仅因为她是高主任的直系师妹,更因为她在处理高玲和钱峰这两个病人时所表现出的、与实习生身份完全不符的敏锐和沉稳毕竟他算高主任的嫡系,主任看重的,他肯定也是会帮忙的,何况最开始,高主任还打算让他带着小师妹。
早交班准时开始。科室所有医生和护士长围站在办公室,夜班医生用最快的语速汇报着病区一夜的情况,声音里都透着交班后就能去休息的解脱。高耀文主任站在最前面,双臂环胸,偶尔抬眼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
苏弋伊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努力地记下每一个重点,尤其是关于下午手术病人的各项指征。早交班结束后,各医生有门诊的就转身去门诊了,丁理也是,毕竟他每周都有三天要出门诊,不是所有时间都在住院部。
苏弋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将下午手术病人的影像资料调了出来。CT片、B超,她一帧一帧地看,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勾勒着胆囊、胆管和周围血管的走向。在普外科,胆囊切除术被称为“小手术”,但苏弋伊知道,任何进入腹腔的操作,都没有“小”这一说。尤其是腹腔镜手术,二维的屏幕视野极易造成深度和角度的误判,稍有不慎,就可能损伤胆总管或肝动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高耀文主任被称为普外第一把刀,靠的就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腹腔镜技术。据说他的手稳的很,对解剖结构的判断快、准、狠。
下午一点,苏弋伊跟着高耀文走向手术室。刷手池前,高耀文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弋伊。
女孩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她拿起无菌刷,蘸上消毒液,从指尖到手肘,一遍又一遍,用力地刷洗着。那股狠劲,仿佛不是在洗自己的手,手背的皮肤都泛起了红色。
高耀文的目光闪了闪,没说话。这股子认真劲儿,让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他默默地完成自己的刷手流程,和苏弋伊一前一后,走进了手术间。
手术间里冷气开得很足,正中央,无影灯投下巨大的光晕,笼罩着手术台和上面已经陷入沉睡的病人。主刀孟德和另外两位年轻医生已经在了,正做着最后的器械清点。
“高主任。”麻醉医生看到他,立刻汇报道,“麻醉顺利,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手术。”
“好。”高耀文点点头,目光转向孟德,“小孟,你主刀。我一助,小赵二助。苏弋伊,你站我后面,看。”
“是,主任。”孟德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但掩不住一丝兴奋。
“好的。”
“是。”
几人迅速站好位。苏弋伊紧挨着高耀文的身后,找了一个既不影响他操作,又能将腹腔镜显示屏尽收眼底的绝佳位置。
手术开始。
孟德在脐部开了一个小孔,置入气腹针,二氧化碳缓缓注入,将患者的腹腔撑开。随后,腹腔镜探头和操作器械通过另外几个小孔进入。
现在的腹腔镜还是多孔,但是苏弋伊知道,再过几年,慢慢的就开始做单孔了。显示屏上,一片模糊的血肉组织瞬间变得清晰。
苏弋伊的眼前发生了变化,那块二维的显示屏,在她脑海中瞬间“立”了起来。血红的肝脏、青灰色的胆囊、如树根般盘错的血管和神经……所有的一切都挣脱了屏幕的束缚,以一种无比真实、无比清晰的三维形态,悬浮在她的意识里。
她甚至能“看”到血液在细如发丝的毛细血管里缓缓流动,能“感受”到组织的每一丝细微的张力。
孟德的操作很稳,作为一名规培的博士,他的基本功相当扎实。分离、钳夹、电凝,动作流畅。高耀文站在一旁,偶尔才出手扶一下钳子,或者用吸引器吸走渗出的血液,大部分时间都像个严苛的考官,沉默地观察着。
手术顺利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分离胆囊三角。这里是胆囊动脉、胆囊管和肝总管的汇集之地,结构复杂,极易出错。
孟德的动作慢了下来,分离钳小心翼翼地在组织间隙里探索。
然而,苏弋伊清晰地“看”到,在正常的解剖结构之下,患者的胆囊管存在一处极其罕见的解剖变异——一根细小的副胆管。它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悄悄汇入了胆总管。而孟德的分离钳,正毫不知情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那条副胆管逼近。
因为腹腔镜屏幕上的视野被少许脂肪组织遮挡,孟德凭经验判断,那里是安全的。
但他错了。
再进五毫米,钳尖就会撕裂那根纤细的副胆管,甚至可能连带损伤胆总管!
苏弋伊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喊,不能直接指出。一个实习生,凭什么这时候指出主刀医生都没注意的问题,怎么办?她的心瞬间就拉紧,脑海灵光一闪,出口问道。
“高老师,我有个问题。……昨天复习解剖图谱的时候看到,胆囊动脉和肝总管的伴行关系,在某些变异情况下,会出现一个‘毛毛虫样’的弯曲是吗?”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的问题,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孟德钳尖所指的那一小片区域。
孟德的动作僵住了。
高耀文的眼神陡然锐利,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苏弋伊话里真正的含义。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道,“小孟,我来。”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从孟德手中接过了分离钳。他的动作轻柔而果断,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腹腔镜的角度,拨开那片碍事的脂肪组织。屏幕上,那根走形诡异的副胆管,暴露在众人眼前。
手术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孟德的脸,在口罩后面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如果不是那个“提问”,自己已经铸成大错。
高耀文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苏弋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手术上,手中的器械仿佛有了生命,以一种近乎绝对的精准,小心翼翼地游离、结扎、切断了那根危险的变异胆管,最终有惊无险地将胆囊完整切除。
手术结束,器械离体。
当高耀文放下操作杆,脱下无菌手套时,他才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与苏弋伊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留下了一句话,“钱峰的手术,你来做二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