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里安静的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钱峰敲打笔记本电脑发出的节奏感极强的打字声,另一种则是林淑翻动书页时发出的轻柔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林淑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偶尔抬头看看自己老公的情况,心里有踏实心安也有对未来手术的期待。毕竟,高主任说手术可以取出异物,意味着老公的病有希望了。过去大半年的看病日子,次次的失望,无数不眠的夜晚,而现在,终于有了点曙光。
苏弋伊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岁月静好。男人专注的工作,女人安静的陪伴。这样的美好画面让她心头微微一暖。
“钱律师,今天感觉怎么样?”苏弋伊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苏医生。”林淑立刻合上书,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起身快步迎了过来,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您来了。他……今天和之前差不多。”
钱峰停下手中的工作,将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抬头看向苏弋伊,挤出一个笑容:“苏医生,我感觉还行,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好的。”苏弋伊点点头,目光扫过钱峰的脸,他虽然在笑,但眉宇间有一丝疲惫。她转向林淑,语气平稳而专业,“林女士,高主任已经初步决定要为您先生安排手术。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再做一次详细的体格检查,记录下他最新的身体数据,以便我们完善手术方案。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钱律师,如果有任何感觉,请务必马上告诉我。”
“明白。”钱峰应道。
一听到“查体”两个字,林淑立刻紧张起来,她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丈夫,动作轻柔,“老公,你慢点,我扶你躺下。”
钱峰顺从地躺好,他能感觉到妻子的紧张。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流光闪过,整个世界在她视野中的悄然改变。透过病床上的钱峰的皮肤和肌肉,“看到”一个由血管、神经、骨骼和内脏构成的精密复杂的人体世界。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搭在钱峰的背部,从颈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按压、探查。
“这里有感觉吗?”她的手指停在胸椎段。
“还好,就是有点麻。”
“这里呢?”她移动到腰椎。
“没什么感觉。”
在她的“眼睛”中,钱峰体内的血液、肌肉纤维在她的按压下做出细微的舒张与收缩反应,而那些如同光纤网络的神经系统,则传递着或明或暗的生物电信号。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L5神经段——那里,有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细丝”。为了进一步验证这个金属丝的活跃性,苏弋伊握住了钱峰的小腿,缓缓将他的腿向上抬起。
“嗯……”钱峰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腰部传来,瞬间窜遍了整条腿。他死死咬住牙,不想让妻子担心,但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冒出的冷汗出卖了他。
“疼……”他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知道了。”苏弋伊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她的“眼睛”却捕捉到了金属丝的变化。
随着她抬腿的动作,那根金属丝仿佛被激活了,微微震颤起来。当她加大动作幅度和频率,金属丝的震颤变得愈发剧烈,甚至发出了微弱的抖动。每一次扭动,都让缠绕其上的神经元爆发紊乱的信号。
林淑在一旁看着丈夫痛苦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她张了张嘴,想喊“停”,但理智告诉她,不可以。
煎熬的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弋伊终于缓缓放下钱峰的腿,结束了检查。她直起身,眼中的异象褪去。
“老公,你怎么样?还好吗?”林淑立刻扑上前,用手帕擦拭着钱峰额上的冷汗。
钱峰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阵让他几乎窒息的抽痛,他对妻子笑了笑,“没事……缓一缓就好。”
苏弋伊看着眼前这一幕,开口安慰道,“钱律师,林女士,请放心。刚才的检查结果显示,钱律师的身体状况还维持在入院时的水平,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这本身就是个好消息。刚才的检查让我对病灶的情况有了更精确的掌握,对接下来的手术方案制定非常有帮助。高主任会尽快找二位沟通具体的手术规划,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她的话专业而充满信心,像一剂强心针,让林淑和钱峰稍稍安下心来。
“谢谢,太谢谢您了,苏医生。”林淑连声道谢,眼眶有些发红。
钱峰也挣扎着想说些什么,激动的情绪让他一时失语。曙光就在眼前,他必须抓住。
离开病房,苏弋伊径直回到医生办公室。她打开电脑,调出钱峰所有的影像报告和检查数据,一页页地仔细翻看,将那些二维的黑白影像与自己脑海中刚刚“看”到的、三维立体的、活生生的人体世界进行反复比对、印证。
她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在雪白的A4纸上,开始绘制钱峰L5神经段的解剖结构图。她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精准的线条。脊椎、椎间盘、侧隐窝、神经根……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完美复刻。然后,她用红色的水性笔,在神经根旁,小心翼翼地画上了那根致命的金属丝,标注出它与周围组织每一个微小的粘连点。
“位置比影像显示的更贴近神经鞘膜,但粘连程度不深……”她喃喃自语,“电流刺激下有过漂浮反应,证明分离的可能性很大。”
手术方案在她脑中飞速成型。
“必须是微创,创口越小,对患者的损伤和恢复越有利。神经内镜联合手术显微镜,这是高主任的强项,可以提供最佳视野。”
“入路是关键……从左侧椎板间隙进入,可以最大程度避开主要神经干。但是这个角度,对分离操作的要求极高。”
“分离……分离是整个手术的核心和难点。必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用最精细的显微器械进行锐性+钝性分离。绝对不能损伤神经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还有出血风险,必须做好万全的预案……”
她的思绪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模拟着手术中的每一个步骤,预判着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意外。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空由金黄转为橙红,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点点亮起。
苏弋伊终于停下笔,缓缓抬起头,揉了揉早已酸痛僵硬的脖颈。她看着桌上铺开的四五张画满了各种解剖图、入路示意图和器械模拟图的纸,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术的整体框架和核心难点的解决方案,已经成型了。
很好。她对自己说。
夜色渐浓,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苏弋伊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开始用电脑一点点的敲打出这份术前方案:
《钱峰腰5神经根旁高危金属异物摘除术——术前规划及风险评估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