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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耀文踏着不疾不徐的步调穿过医院，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脱下外套，一丝不苟地换上那件笔挺的白大褂，拿起自己的水杯接了杯热水，在他的办公桌后坐下。每天的早晨，他都是如此。
高耀文习惯性地扫视桌面，就看到一叠整齐的A4纸，厚度可观，最上面一页的封面打印着一行标题—《钱峰腰5神经根旁高危金属异物摘除术——术前规划及风险评估方案》。
高耀文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伸手将那叠纸拿了过来，指尖都能感受到纸张的份量与质感。小师妹？他心里闪过一丝讶异。这份方案来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而且看这厚度，也不是敷衍之作。
他揭开封面，从第一页开始看起来。慢慢的。他的心神就投入进去了，目光被牢牢吸引。这方案的行文逻辑清晰，对患者钱峰的个人情况数据也分析得入木三分，从潜在的风险到目前最新身体状态评估，无一遗漏。
高耀文的阅读速度不快，却极其专注。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为赞许，再到一种近乎惊喜的明亮。当他翻到方案的后半部分时，那份亮光在他的眼底燃烧起来。最后几页，不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一张张精细到令人咋舌的解剖图。他脸上那份属于外科主任的严肃与冷静，此刻彻底被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所取代。他细细端详着那几张明显是纯手绘的图。
第一张，是标准的腰椎解剖图，铅笔线条的粗细、深浅变化，精准地勾勒出每一块椎骨的轮廓、每一条韧带的走向，甚至连肌肉组织的纹理都表现得淋漓尽致。神经根被用极细的线条描绘，盘踞在骨骼的缝隙之间。
第二张，是手术入路图。苏弋伊用虚线与箭头，清晰地标示出他最惯用的微创手术路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器械可能进入的角度，都标注得明明白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深度的理解与预演。
他拿起最后一张图，那是一张视角独特的“手术画面图”。图纸上的画面，正是从主刀医生视角俯瞰整个术野的样子。关键的神经、血管和那枚致命的金属丝被适度放大，周围的组织结构被处理得层次分明。高耀文盯着这张图，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布局，这角度，这在毫厘之间规避风险的思路……这不就是他自己的风格吗？
这个小师妹，仅仅跟过他几次手术，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竟然就将他的手术哲学“偷”学到了这种地步？
高耀文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深邃。他感觉自己对苏弋伊的认知，在今天清晨又一次被彻底颠覆和刷新。这已经不是“优秀”可以形容的了。这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属于外科医生的直觉与空间想象力。
一个真正的天才。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惜才之情。这样的璞玉，必须用最精心的手段去雕琢、去培养。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他们医院乃至全国，都将因为拥有第一位女性“外科圣手”而骄傲。
他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手机，熟练拨通了小师妹号码。
“小师妹，在学校还是在医院？”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高师兄？”电话那头，苏弋伊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此刻她正站在人来人往的护士站，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声以及护士们低声交谈的背景音。高师兄很少会在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工作上的事，通常都在早交班时统一安排。难道是.....那份方案？
“我在医院，刚从病房出来，在护士站这边，正准备回办公室。”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呵呵，”听筒里传来高耀文低沉而悦耳的轻笑，“你的手术规划，我看了。写得很不错。”
仅仅一句“很不错”，却让苏弋伊感觉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特别是后面的图，”高耀文继续说，“没想到我们的小师妹还藏着这么一手。那几张解剖图，画得堪比格氏解剖学的插图了。”
苏弋伊的脸颊瞬间升温，高师兄这夸的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夹。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图为什么画得好。那并非纯粹的绘画技巧，而是拜她那异于常人的“眼睛”所赐。她能“看”到，能将脑海中构建出的三维立体结构，一比一地在纸上还原。
这份能力，是在大学解剖学课堂上被逼出来的。那位解剖学教授，终日念叨着“解剖学是外科医生的根”。为了能更好的掌握解剖学，她几乎是以解剖室为家，终日与福尔马林的气味和沉默的“大体老师”为伴。日复一日的观察、记忆、描摹，让她练就了这手精准的铅笔画技艺。当然，也仅限于此，让她画个山水风景，恐怕连孩童的涂鸦都不如。
“高师兄您过奖了，”她有些窘迫地回答，“我现在马上就到办公室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对护士站里相熟的护士姐姐们挥了挥手，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时间不早了，马上就要早交班。
“行，那交班的时候再说。”高耀文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他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方案上。这一次，他拿起了桌上的红笔，开始以一种更为挑剔的眼光，逐字逐句地研究。他要在她完美的基础上，再添上几笔属于自己经验的沉淀，为这个方案查漏补缺，将所有可能的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上午八点整，医院的早交班准时开始。高强度的工作日常让交班流程高效而紧凑。各科室值班医生依次汇报完情况后，高耀文抬手示意众人可以散会，唯独留下了丁理和苏弋伊。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丁理，你看看这个。”高耀文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那份已被他用红笔标注过的手术方案递了过去。
钱峰的手术，他已经定下丁理为一助。丁理是他带出来的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技术扎实，心思缜密，是处理这种高难度手术最稳妥的搭档。
丁理有些意外地接过文件，入手的份量让他愣了一下。他翻开方案，目光迅速扫过，很快便注意到了上面熟悉的红色批注字迹。他点点头，这是高主任的风格。可当他翻到最后，看到那几张精美绝伦的手绘图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猛地抬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高耀文。
他怎么不知道，高主任还有这手深藏不露的绘画绝技？从来没看高主任画过这种图。
“这是......？”丁理是个直性子，有疑问从不憋着。
高耀文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解答,“方案是苏弋伊写的，图，也是她画的。”
丁理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了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个透明人的苏弋伊，嘴巴张成了“O”型,“我靠！小苏，可以啊！”他夸张地竖起一个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惊叹，“真人不露相啊！你这手艺，绝了！画得跟真的一样，太牛了！”
“丁老师，您过奖了。”苏弋伊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耳根都红了。
“我快速看了一下，逻辑没问题，补充的部分也很到位。”丁理迅速将注意力拉回到方案本身，他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医生，很快消化了核心内容，转头正色对高耀文说,“高主任您主刀，对吗？我一助？”
高耀文颔首：“对。这次手术风险系数不低，我亲自来。我们就按照这份方案，采取神经电生理监测下的微创入路。你做一助，苏弋伊，你做二助。”
丁理点头，表示明白。“手术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今天之内完成所有术前检查。然后苏弋伊跟我需要跟病人和家属做一次正式的术前谈话，把所有文件签署好。如果一切顺利，手术就安排在下周一上午第一台。”
“好的。那我拿着方案去跟麻醉科约时间。”
高耀文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补充道，“你直接去找麻醉科的马主任，看看他下周一有没有空。尽量让他来主麻。手术涉及核心神经区，需要一个经验最丰富的麻醉医生坐镇，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我待会就去找马主任。”
苏弋伊全程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清楚自己的定位，作为一名实习生，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倾听和学习。
高耀文的目光转向她，“苏弋伊，你现在去一趟VIP病房，通知钱律师和他太太，九点半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当面沟通手术方案。你也一起参加。”
“好的，高主任。”她立刻应下。
“行了，各自去忙吧。”
来到VIP病房门前，苏弋伊习惯性抬手，用手敲了敲门。
“请进。”门里传来钱峰温和的声音。
苏弋伊推门而入，病房内的景象一如既往地温馨。钱峰半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法律典籍，神情专注。他的妻子林淑则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正低头用水果刀削着一个苹果。
看到苏弋伊，林淑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拿起旁边一个洗好的苹果递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苏医生，来，吃个苹果。”
“不用了，林姐，谢谢您，我刚吃过早饭。”苏弋伊微笑着礼貌推拒。
“吃一个吧苏医生，这是我们老家自己种的，又甜又脆，外面买不到的。”病床上的钱峰也开口劝道，他怕苏弋伊不好意思，特意解释了一句。
盛情难却，苏弋伊只好道了声谢，接过了那个尚带着水珠的苹果。她转而对钱峰说，“钱律师，高主任让我来通知您和林姐，今天上午九点半，请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关于您的手术方案，我们需要和您进行一次详细的沟通。”
“手术方案”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响。
钱峰握着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呼吸都为之一滞。他身旁的林淑，更是瞬间红了眼眶，她迅速用手捂住嘴，才没让一声喜极而泣的抽噎溢出来。她望向丈夫，钱峰也正看着她，两人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压抑已久的激动与期盼。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苏弋伊静静地看着他们，内心被这对夫妻间无声的情感交流所触动。她完全理解这份激动背后，曾经有过多么漫长而痛苦的等待。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那我就不打扰了，九点半，高主任办公室见。”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医生办公室，苏弋伊立刻行动起来。她将高耀文修改过的最终版手术方案又重新在自己的文件上更新了一份，连同标准的手术知情同意书、麻醉同意书等一系列文件整理齐全后，就打印了出来。
半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当她带着所有资料来到高耀文办公室时，发现师兄已经泡好了两杯茶，正静静地坐在桌后等待。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
随着高耀文沉稳的一声“请进”，门被推开，林淑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钱峰，出现在门口。他们的脸上，带着忐忑以及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