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文办公室的百叶窗只拉开了一半,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影在办公室,带来一丝丝的暖意。
“坐吧。”高耀文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朝办公桌前的沙发点了点,目光随即转向了站在一旁的苏弋伊。
那是一个几乎不需要言语的信号。
苏弋伊心领神会,抱着那份刚刚从打印机里取出的文件,走上前两步。
“钱律师,林女士,”她开口,声音清澈而稳定,试图用这种专业性来驱散空气中无形的紧张气氛,“今天请二位过来,主要是想就钱律师的手术方案,做一个详细的沟通。”
她边说边将那份装订整齐的方案轻轻放在钱峰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高主任团队为您制定的方案,您可以先过目。稍后高主任会为您详细解释每一个环节,过程中您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随时提出。”苏弋伊说完,后退半步,重新回到高主任身后的位置。
高耀文的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将钱峰的注意力从文件拉回到自己身上,“钱律师,方案你慢慢看,我先简单说几句。这次手术,由我主刀,我们计划采取微创。这样创口小,恢复快,是最优选择。”
他说话不快,用词精准。
“方案里,我们详细罗列了手术的具体步骤、麻醉的方案,以及......所有我们能够预见到的风险,和对应的预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钱峰,“之所以这么详尽,是因为异物的情况至今是未知的。影像学检查提示它可能是金属丝,但一天不把它从你的身体里取出来,我们就一天无法百分之百确认它的性质、形态,以及它和周围神经粘连的程度。这是本次手术最大的不确定性。”
钱峰没有立刻答话。他是一名律师,和冰冷的文字、严谨的逻辑打了半辈子交道。此刻,他正用审视的目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关乎自己后半生的文件。这份方案的格式、用词、甚至是排版,都透着一种严谨。它不像是一份常规的术前告知,更像是一篇准备发表的医学期刊论文,甚至配有精细的解剖图,风险被分为“高”、“中”、“低”三档,每一档下面都详细阐述了可能性、后果以及应对措施。
他见过太多避重就轻的方案,医生们总是习惯用最模糊的语言让你签下那张薄薄的手术同意书。但高耀文团队给出的这份东西,几乎是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专业的审视之下,把所有的丑话、险话、难话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纸上。
这种坦诚,对于一个天性多疑、凡事讲求证据的律师而言,反而构建起了一种坚实的信赖感。他的手指抚过那几张解剖图,目光最终落在了方案制定者的落款处,是高耀文的名字。
他抬起头,越过高耀文的肩膀,看向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站着的年轻女医生。她很年轻,但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以及这几天的沟通,让钱峰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直觉。
“高主任,方案非常完整,我个人没有问题。”钱峰将文件轻轻合上,郑重地放在膝盖上。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苏弋伊,“冒昧问一句,这位苏医生,也是手术团队的成员吗?”
高耀文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像是对钱峰敏锐观察力的赞许,“当然。苏弋伊医生是我的二助,扶镜手。在微创手术里,她就是我的‘眼睛’,负责在术中为我提供清晰、稳定的视野。”
高耀文没有说得更深。他没说这份方案,从框架到细节,再到那一幅幅解剖手绘,几乎都出自苏弋伊之手。他看到这份方案时,就立刻决定,这次手术的扶镜手,必须是她。没经验可以学,可以让丁理手把手地带。但她那种与生俱来的外科直觉、扎实到恐怖的解剖学功底,和脑内构建三维空间的能力,是再高明的老师也教不出来的。
但他不能对病人和家属说这些。在一个只认资历和头衔的世界里,将手术成败的关键一环压在一个年轻医学生的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风险。这份责任,必须也只能由他这个主任来扛。这不仅是对病人的负责,也是对羽翼未丰的师妹的一种保护。
听到高耀文肯定的答复,钱峰呼出一口气,“好的,高主任。那手术时间.....”
“下周一上午第一台。这几天你需要配合完成所有的术前检查。”高耀文回答得干净利落,“苏医生会全程跟进,你有任何问题,无论是检查上的,还是对方案又有了新的疑问,随时联系她。”
一直沉默的林淑,在丈夫和医生对话的间隙,伸手接过了那份方案。她的指尖冰凉,翻动纸页时,手有些微微发抖。她的阅读方式和丈夫完全不同,她跳过了那些复杂的术语和流程图,眼睛锁定了“风险告知”那一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狠狠扎进了她的瞳孔。
瘫痪!
“高主任……”林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终于没能忍住,抬头看向高耀文,“这个……手术风险里提到的‘完全性截瘫’……它的发生概率,真的……真的有吗?”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高耀文的声音放得极轻,“林女士,我必须坦诚地告诉您,有。任何介入操作,都是有风险的。我们能做的,是在术前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考虑到,把每一种意外的预案都做到极致。但在手术台上,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作为医生,我们的第一原则,永远是保住病人的生命。”
他的话冷静而克制,却也毫不留情地击碎了林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林淑的嘴唇张了张,但是却说不出话。她当然明白这些道理,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当这些和自己最爱的人联系在一起时,所有的理智都土崩瓦解。她的目光无助地投向一边的丈夫。
钱峰察觉到了妻子隐隐的崩溃,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林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
“别怕。”钱峰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要相信高主任,也要相信我。我跟自己赌过很多次,没输过。这次也不会。我答应过要陪你一辈子的,少一天都不行。就算.....就算腿真的动不了了,我还有手,有脑子,我照样能养你,照样能跟你吵架,照样能陪你到老。”
林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大颗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看着丈夫,重重地点了点头,再也没说什么。
钱峰转回头,再次看向高耀文,眼神中的犹豫和恐惧已经一扫而空,只剩下托付生死的信赖,“高主任,我没有问题了。手术同意书,我签。麻烦你们了。”
苏弋伊始终没有打扰属于夫妻二人的交流。直到此刻,她才再次默默上前,将《手术同意书》连同一支签字笔,递了过去。
“钱律师,这份文件,需要您和您夫人共同签字。”
“好。”
钱峰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患者本人签名”一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笔迹苍劲有力,一如他此刻的决心。然后,他将签好的文件和笔,一起递给了林淑。
林淑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她接过笔,在“患者家属或法定代理人签名”的地方,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弋伊接过同意书,对高耀文点了点头。
“行了,没什么事就先回病房休息吧。把心放宽,养足精神。”高耀文站起身,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麻烦您了,高主任。”林淑也站起来,绕到轮椅后方,双手搭在推手上。
当她推着钱峰转身离开时,他们没有再回头。或许,他们内心深处那些无法对医生言说的恐惧与脆弱,只有在二人独处的空间里,才能彼此慰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弋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内心五味杂陈。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份同意书上面的两个名字。一个相濡以沫、可以交付生死的伴侣,真好。她忽然有些羡慕。前世她一直独身一个人,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现在突然感觉到,有一个合适的灵魂伴侣,其实真的,很不错。未来,自己也能遇到吗?她不知道,但这辈子,此刻的她是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