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附属医院这个地方,每个医生护士都跟上了发条一样,无时无刻不在高速运转。对苏弋伊而言,这几天尤其如此。
钱峰的手术已经提上了日程,作为管床医生,所有的术前准备工作都压在她身上。她就跟陀螺一样,在病房、检验科、影像科来回穿梭。为了手术的安全,她甚至安排钱峰重新进行了一次CT扫描,就为了确认异物的位置没有太大的变化,虽然她能“看”到,但是科学的检查也是必须的手段,这种CT片也是手术台上最重要的“地图”。
报告在随后的一两天里,如雪片一样陆续的到她手上。
血常规、凝血功能、肝肾功能、心电图……每一份报告,苏弋伊都看得格外仔细。
数据无异常,金属丝的位置跟她“看”到的也没有太大差异。她将所有的报告和CT片整理成一个档案夹,抱在怀里,朝着高耀文的办公室走去。
苏弋伊在门前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用指关节叩了两下门。
“进来。”
门内传来高耀文沉稳的声音。
苏弋伊推门而入,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窗明几净,然而,让她脚步微微一顿的是,办公室里不止高耀文一人,他的办公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丁理。
丁理看到苏弋伊进来,挑了挑眉。
苏弋伊的脚步瞬间停在门口处,有些进退两难。她下意识地朝门外指了指,用口型无声询问,“要....回避吗?”她感觉自己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用,进来吧。”高耀文笑着摆了摆手,“正说要找你呢,你倒自己来了。钱峰的手术,我们三个碰一下。”
“好的,高主任。”得到指令,苏弋伊这才迈开步子走了进去,文件夹被她抱在胸前。她先是对着沙发上的丁理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才走到办公桌旁站定。
“高主任,钱峰的术前检查报告都在这里了。”她将文件夹双手递过去,“血检、凝血、心电图全部正常,CT三维重建也确认了异物位置和毗邻关系,没有变化。”她的陈述简洁专业,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
“嗯。”高耀文点点头,接过文件夹,一边翻阅,一边沉声说,“那就按原计划,下周一第一台。”
一锤定音。
“小苏啊。”丁理突然开口,他嘴角噙着一抹笑,“这次可不是在模拟器上练手,是真的要站上手术台,拿刀做二助。什么感想?”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像是在考校一个后辈,又像是在单纯地开着玩笑。
苏弋伊却没听出玩笑的意味,她挺直了背脊,脸上只有严肃与郑重,一字一句地回答,“丁老师,我会拼尽全力,绝不会辜负高主任的信任。”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眼神无比坚定。
丁理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有些无奈,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转头对高耀文笑道,“高主任,你这小师妹,可真是……太“正”了。”
高耀文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他从一堆报告中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弋伊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丁理,你别逗她。你以为她是一般的医学生?”
“哎,说得也是,是我忘了她可是耿教授的得意弟子。”丁理笑着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表情严肃了些,“高主任,你之前说,打算让她在这次手术里做扶镜手。她……会操作那套设备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个问题,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的核心。
扶镜手,在椎间孔镜手术中是除了主刀医生外最关键的角色。视野的清晰与否、角度的切换、镜头的推进与后撤,几乎完全掌握在扶镜手手中。一个不合格的扶镜手,足以毁掉一台手术。
高耀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苏弋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自己来证明。”
苏弋伊迎上丁理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丁老师,我在学校的模拟中心用过,但没有在院内的手术室里实际操作过。”
“这样啊……”丁理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学校的模拟器和医院里正在服役的价值数百万的设备是两回事。他对高耀文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要不……现在带她去试试?二号手术室下台手术还有半小时空档,我带她去摸摸机器,找找手感?”
在手术台上,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扶镜手被称为主刀的“第三只眼”,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丁理的担忧,合情合理。
高耀文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最终点了头,“也好。你带她去,好好配合一下。钱峰这个手术,容错率低,不是小事。”
“好嘞。走吧,小苏,我带你去玩个大家伙。”丁理站起身,朝苏弋伊一甩头。
丁理在前带路,他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摆动,苏弋伊跟在后面,脚步沉稳,内心却涌起一股久违的激动。
二号手术室的大门自动滑开,一个银白色的高科技世界展现在眼前。无影灯静静悬浮在半空,各种监护仪器上的指示灯无声地闪烁。房间正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个造型精密的庞然大物,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那就是他们今天的目标——德国产的最新款椎间孔镜系统。
苏弋伊的目光一接触到那台设备,瞳孔就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在前世,她见过更先进、分辨率更高、操作更智能化的迭代产品。但在此刻这个年代,这台机器,无疑是最顶尖的脊柱内镜设备。它配备了高清摄像头和多功能工作通道,能以最小的创伤,精准地抵达病灶。
“小苏,看见没?就是它,我们院的宝贝疙瘩,德国货,今年才进的,全院就这么一台。”丁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和感叹,“想当初为了学这个,跟着那帮德国佬培训,差点没被他们那股子‘轴’劲给逼疯。来,我教你。”
苏弋伊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台机器。她知道,前世的记忆虽然给了她超越时代的眼界,但此刻的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初学者,一个天赋异禀、但仍需教导的初学者。
“丁老师,我听耿教授提过,没想到这么快就投入使用了。”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惊叹和向往。
“那是自然。来,别愣着了。”丁理已经换好了无菌衣,站在机器旁向她招手。
苏弋伊迅速刷手、穿衣,动作流畅标准。当她戴上无菌手套,指尖触碰到内镜操作杆的那一刻,一种熟悉的掌控感瞬间传遍全身。
丁理从最基础的开机、自检开始,一步步地讲解。他的讲解异常细致,每一个按钮的功能,每一个参数的意义,每一个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
“……你看这个脚踏,蓝色的是冲洗,黄色的是电凝。握住操作杆,感觉它的重量和阻尼。对,放松,别那么僵硬……”
苏弋伊认真地听着,眼神专注,但她的手,却比她的表情要“诚实”得多。
起初,她刻意控制着,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有些生涩,小心翼翼。镜头在丁理的指导下,缓缓地探入模拟脊柱模型,屏幕上的视野随之移动。
丁理还在旁边说着,“注意进镜的角度,要平稳,想象你的手就是镜头的延伸……”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惊讶地发现,苏弋伊的操作已经变得无比流畅。
镜头的移动、旋转、俯仰,没有丝毫的迟滞和抖动。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此刻的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分钟。她甚至已经能下意识地配合冲洗和照明的调整,让屏幕上的视野始终保持在最佳状态。那感觉,不像是第一次接触这台机器,倒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手。
丁理的声音渐渐停了。他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眼神从最初的指导,变成了纯粹的惊讶,最后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学习这台设备时的情景。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勉强做到“指哪打哪”,又用了一个月,才真正感觉到操作杆成了自己手臂的延伸。可眼前这个小师妹……她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停。”丁理突然出声。
苏弋伊停下动作,将镜头稳稳地悬停在模型的一个标记点上,画面纹丝不动。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向丁理,“丁老师?”
丁理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亲自握住操作杆,感受了一下。然后,他放开手,绕着苏弋伊走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个什么怪物。最后,他由衷的赞叹,“行啊!小苏!可以啊!你这……你这真是只在学校摸过模拟器?”
“……是。”苏弋伊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腼腆。
“怪物,真是个怪物。”丁理摇着头,脸上却全是止不住的笑意,“高主任这次真是捡到宝了。行了,不用练了。这次手术,你的二助,绝对没问题!”
“谢谢丁老师。”苏弋伊真诚地道谢。
离开手术室时,丁理的心情显然极好。一回到高主任的办公室,他就冲着还在看报告的高耀文嚷嚷起来,“高主任!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你这个小师妹,不是一般的行,是太行了!!”
高耀文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他看着走进来的苏弋伊,满意地点了点头。
信任,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言语。
现在,只等下周一的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