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只有远方天际线透着一缕微弱的灰白。
VIP病房里静悄悄的,林淑几乎一夜未眠,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借着走廊透进来的朦胧光线,凝视着丈夫钱峰的睡颜。
他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悠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钱峰这几天都是超乎寻常的坦然,而林淑心底却的很,她伸出手,想去触碰一下他的脸颊,却因为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停住,最终只能攥住身下的床单。
这几天,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两段。一段是钱峰清醒时,两人说着无聊的笑话,规划着他康复后要去哪里旅行,仿佛这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手术;另一段则是深夜里,她独自一人面对白白的墙,任由无边的恐惧将自己吞噬。她知道,只有当手术室那盏红灯熄灭,当医生亲口对她说“一切顺利”时,这种漫长的煎熬才能真正画上句点。
天色终于放亮,钱峰醒了,他冲着林淑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但精神头却一如既往的好。
“早啊,老婆。昨晚睡得好吗?”
林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点头,声音沙哑,“挺好的。你呢?”
“我梦到咱们之前结婚旅行的时候,我们在海边,我追着你跑。”钱峰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很快,护士长亲自进来,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手术服,“钱律师,准备一下吧。”
换上宽大的手术服,钱峰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他被护工和林淑合力挪到移动病床上。
通往手术室的走廊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林淑紧紧跟在病床边,一只手握着钱峰的手,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发现像棉花堵住了喉咙,说不出任何话。
“别担心,”反倒是钱峰先开了口,他的手心有些潮湿,却用力回握住她,“高主任的团队还信不过?我就是进去睡一觉,说不定还能做个好梦。”
林淑强迫自己笑出来,“我会在外面等你,你出来第一个看到的人,肯定是我。”
“好。”
手术室的大门近在眼前,护工停下病床,对林淑说,“家属请留步。”
那一刻,林淑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瞬间就提了起来,她看着钱峰,钱峰也看着她。钱峰没有再说话,只是对她笑了笑。
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门顶上那盏红灯倏然亮起。
林淑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缓缓坐到长椅上,开始漫长的等待着。
病床被推进手术室,麻醉医生马主任早已等在一边。他约莫五十岁上下,眼神沉稳而锐利,看到病人进来,他上前一步,俯身核对。
“钱峰,是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温和。
“是。”钱峰的回答有些发飘,心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疯狂加速。
“好的,别紧张。”马主任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熟练地拆开一次性注射器,拍了拍钱峰的手背,找到一根清晰的血管,“我现在给你建立静脉通路,扎好留置针。可能会有一点点疼。”
钱峰点点头,他能感觉到自己手上刺痛感的传来,轻微但清晰。
马主任的手法极为老道,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将留置针稳稳地固定好。就在这时,手术室的感应门再次滑开,高耀文、丁理、苏弋伊三人已经完成了术前洗手,穿着无菌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走了进来。
“马主任,今天辛苦你了。”高耀文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高主任客气了,这台手术我也很感兴趣。”马主任露出一丝微笑,“患者准备就绪,生命体征平稳,随时可以开始。”
丁理和苏弋伊没有多言,迅速而默契地站到各自的位置上,检查着自己负责的器械和设备,没有一丝多余动作。高耀文则走到病床前,他比马主任高,俯视钱峰时带来一种压迫感,但他的眼神却很温和。
“钱律师,”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我们要开始了。你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就都好了。”
说完,他不再看钱峰,而是抬头,用眼神向马主任示意。
马主任接到指令,立刻转身,将一支装有乳白色液体的注射器接入留置针的端口。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飞速跳动的心率,轻声在钱峰耳边说,“我现在要推药了,你心里可以默数十个数。”
钱峰下意识地开始数,“一……二……”
一股强烈的冰凉感顺着手臂的血管上涌,随之而来的是天花板上那巨大的无影灯开始旋转、分裂,变成无数个飞速旋转的光斑。
“三……四……”
他的眼皮变得无比沉重,林淑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五……六……”
钱峰的眼睛彻底合拢,他的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钱峰?能听到吗?钱峰?”马主任凑近他耳边,连续呼唤了两声,见他毫无反应,立刻拿起喉镜,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迅捷动作,精准地打开患者的气道,将气管导管稳稳插入,整个过程不足十五秒,干净利落。随后,他将导管连接到呼吸机上,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后开始有规律地起伏,彻底接管了钱峰的呼吸。
心电图、血压、血氧饱和度的波形与数值在屏幕上稳定地跳动。
马主任退到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监护设备,对高耀文做了一个“OK”的手势。
“高主任,麻醉成功,可以开始了。”
高耀文沉稳地点了点头,目光聚焦在手术区域,沉声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