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文站在主刀位,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上,动作稳定的像一台机器。
“C臂,侧位。”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却异常清晰。
悬吊在半空的C型臂机被操控着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精准地移动到之前CT片预定位置,绿色的激光定位线在患者钱峰的腰背上投下一个十字。
高耀文目光如炬,手中的穿刺导针没有丝毫犹豫,循着激光的指引,稳、准、狠地刺入。屏幕上,针尖的影像在椎骨的缝隙间穿行。
“造影剂。”
护士将注射器递上,高耀文注入了少量造影剂。墨黑色的液体在灰白的X光影像中瞬间铺开,清晰地勾勒出神经根的轮廓,并确认了穿刺路径上没有任何粗大的血管。
安全。
接下来是扩张,高耀文用扩张器将那个小小的穿刺孔一点点扩大,直到7mm的工作套管能顺利置入。
“内镜。”
苏弋伊几乎在高耀文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动了,她没有丝毫的生涩,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双手稳稳地接过内镜镜头,连接到工作套管上。
当她的手指轻触到控制杆时,眼睛流光闪过,她眼中的钱峰就跟脱了壳一样。
而在高耀文和丁理眼中,显示屏上的画面如同坐上了过山车,视野在人体组织里疯狂翻滚跳跃旋转。那是一种足以让任何一个刚入门的医生头晕目眩,甚至当场呕吐的剧烈晃动。丁理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甚至忘了自己正负责着灌注压,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疯子,这小苏绝对是个疯子!第一次上手就敢这么玩,病人腰椎里的那根脆弱神经,怕不是要被这镜头直接捅断了!
高耀文的瞳孔也骤然一缩,他几乎要出声喝止,但那份源于顶尖外科医生的直觉,让他强行压下了这个冲动。
因为他发现,那看似狂乱的视野晃动中,有一种逻辑性和目的性。
而在苏弋伊的“眼”里,那不是混乱,而是最高效的路径搜索。冰冷的内镜仿佛成了她眼睛的延伸,病床上的钱峰不再是一个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由筋膜、肌肉、骨骼和神经构成的三维立体地图。她的“眼睛”带着镜头,在这片“地图”上急速飞驰,掠过无数岔路,直奔早已锁定的终点:L5神经根。
前后不过三秒。
显示屏上疾速掠过的模糊影像戛然而止,一个无比清晰稳定,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手术视野,就这么呈现在众人面前。画面中央,周围的组织被清晰地分开,那根肇事的异物金属丝,在生理盐水的冲刷下,正反射着冷光,其末端随着搏动,在神经根旁微微飘动。
高耀文看着这个视野,再看看身边一脸平静的苏弋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自问,就算是自己,要找到这个视野,至少也需要半分钟,而且绝对做不到如此的……暴力而精准。
小师妹,究竟是什么怪物?
“高主任,视野固定好了。”苏弋伊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高耀文和丁理如梦初醒。丁理脸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将灌注压稳定在40-50mmHg。这个压力既能冲刷掉血液,保持视野清晰,又不会过高而压迫神经根。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刚刚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力,比他自己第一次主刀时还要强烈。
高耀文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苏弋伊一眼,然后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手术中。他接过钝头剥离器,开始小心翼翼地推开神经根周围的软组织,为取出异物清理出空间。
汗水从高耀文的额角渗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中的篮形钳缓缓伸向那根致命的金属丝。
“安全三角区”,这个由神经根、椎间盘和椎弓根组成的狭小空间,是外科医生们必须坚守的最后阵地。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苏弋伊没有出声,但她的工作同样关键。她的意识完全沉浸在镜头反馈的画面里,她的手指在控制器上以微米级的幅度移动,时刻配合着高耀文的操作,确保主刀医生得到的,永远是当下最需要且最清晰的视野。她能“看”到高耀文看不到的角度,能“感受”到钳子尖端传来的最细微的力反馈。
高耀文正全神贯注地用钳子尖端一点点剥离金属丝和神经之间的粘连组织,动作轻柔。
突然,苏弋伊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到了一个致命的死角。那根神经在高耀文看不到的背面,被金属丝的一处微小毛刺无声地牵扯着。高耀文的下一个剥离动作,只要再深入一毫米,就会因为杠杆作用,让那根毛刺瞬间撕裂神经!
“高主任!侧旋五度!”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高耀文瞬间停止操作,没有丝毫迟疑,这是顶尖医生之间的信任。几乎在他停手的同一瞬间,苏弋伊已经调整了镜头角度,画面一转,那个隐藏的致命牵拉点,清晰地暴露在屏幕中央。
一瞬间,冰冷的恐惧感从高耀文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如果不是这一声提醒……后果不堪设想。病人或许不会瘫痪,但一条腿的终身麻木和肌力减退是板上钉钉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苏弋伊,然后调整了钳子的角度,顺着新的视野,重新开始那微米级的剥离。
一旁的丁理,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刚刚也看到了那惊魂一幕,现在只觉得两腿发软。
角落里观摩的马主任,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他本以为高耀文已经是他们医院年轻一代的巅峰,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还没毕业的医学生,竟然能在这种级别的配合中,反过来指导高耀文!
接下来的手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个半小时后,当那根完整的金属丝终于被彻底剥离,并被篮形钳稳稳夹住,从工作套管中缓缓取出时,手术室里响起了一片吐气声。
金属丝被扔进托盘,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高耀文缓缓直起几乎僵硬的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丁理立刻上前,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创口,再用吸引器吸走液体。苏弋伊则操控着内镜,一遍遍地巡视着整个手术区域,确认没有任何残留物,神经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红肿都没有。
“丁理,收尾。”高耀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苏弋伊,去把这东西给家属看一眼。”
苏弋伊点点头,端着盛放着罪魁祸首的托盘,走向手术室大门。
门外,林淑来回踱步,表情紧张。当手术室的门灯熄灭,大门打开时,她几乎是扑上来的。
“苏医生……我丈夫,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颤抖着。
“手术很顺利,放心。”苏弋伊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量,瞬间安抚了对方濒临崩溃的情绪。她举起托盘,“钱先生身体里的就是这个东西,已经完整取出来了。你看一下,没有问题我们就开始缝合,很快就能回病房了。”
林淑的目光落在托盘上那根细长的金属丝上。就是这个东西,折磨了她丈夫大半年。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宣泄。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全力狠狠地点头。
“好……好!谢谢你们!这个东西……请务必交给我们!”
“会的。”
苏弋伊返回手术室时,收尾工作已经接近完成。高耀文靠在墙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有些发白的脸。
几人回到医生办公室,几乎是同时瘫倒在椅子上。那根神秘的金属丝被装进袋,贴好标签,静静地躺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