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夜班是漫长的,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下来后,病房里只有机器的规运转声、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对于普外科今天的二线值班医生丁理来说,这不过是无数个熬过的夜晚之一。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疲惫也慢慢爬到脸色。他端着一个泡了浓茶的大水杯,希望能清退一些疲倦。
“我是今天的二线,实际上就是个定海神针。”丁理喝了口茶,对两个实习生解释,“白天归我管的病人,晚上就归你们一线。没事儿别来烦我,有事儿的话,我是说天塌下来那种,再来高主任办公室叫我。明白没?”
苏弋伊安静地点了点头。她对这种节奏再熟悉不过。前世作为一名资深护士,她值过无数夜班,也见过太多半夜的急救场面,所以值夜班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她担心的,反而是旁边一脸煞白的同学,王晨。哎,回头给同学好好说下值夜班的方法,别傻乎乎的真的通宵一个晚上。
王晨像跟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紧张地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颤抖,“丁……丁老师,我……我才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第一天你就不是医生了?”丁理挑了挑眉,用手指了指苏弋伊,“你看看你同学,多镇定。小苏,你同学就交给你了,别让他第一晚就吓得回家找妈妈。”说完,他摆摆手,不再理会两人,自顾自地走向主任办公室,那背影写满了“非诚勿扰”四个大字。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而王晨肉眼可见的整个人都跨了下来。
苏弋伊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柔了声音,“别紧张,丁老师人很好的。夜班没你想的那么恐怖,我们科里晚上需要重点关注的病人就那几个,九点钟我们一起去查个房,把生命体征和医嘱都对一遍,确认没问题,我们就能回来猫着。”
她领着王晨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里摆着一张折叠躺椅,“喏,没事就抓紧时间在这里休息。有情况的话护士站会打电话。”
王晨看着那张简陋的躺椅,又看了看苏弋伊平静的侧脸,心中的不安稍稍被抚平了一些,“可……可万一真有急诊呢?”
“真有解决不了的大问题,我们就去叫丁老师。”苏弋伊俏皮地眨了下眼,安抚着王晨,“放心,天塌下来有丁老师在。”
晚间九点的查房,成了王晨进入临床实习上的第一堂课。他跟在苏弋伊身后,看着她熟练地翻阅病历,轻声细语地询问病人情况,调整输液速度,检查伤口敷料......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从容,仿佛已经练习过千百遍。病人们看她的眼神,是全然的信任。那一刻,王晨感到一种巨大的差距,明明是并肩走进校门的同学,苏弋伊却好像已经甩开他们,踏入了另外一个领域。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一股斗志从心底升起,他不想被同学甩开太远,他想跟上同学的脚步。
查房结束,回到办公室,两人再次见到了丁理。他看到苏弋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小苏,干得不错。我去研究下病例了,记住我的话,天塌下来再叫我。”
“好的,丁老师。”苏弋伊秒懂,这是丁理要去休息了。
午夜时分,医院好像彻底安静了下来。苏弋伊刚刚核对完最后一个病人的医嘱,正准备眯一会儿,眼角余光瞥见王晨早已蜷缩在角落的椅子里睡熟了。
她失笑地摇摇头,正要关掉电脑屏幕,一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铃铃——!”
王晨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脚下一滑,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而苏弋伊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抓起了话筒,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
“喂,你好,普外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女声,“普外吗?急诊!救护车刚送来的,街头斗殴,刀砍伤,活动性出血,赶紧下来人!”
“好的,我马上下去。”苏弋伊声音万分冷静,她利落地挂断电话,抓起白大褂,对还处于懵圈状态的王晨低声道,“愣着干什么?走了,去急诊!”王晨看着苏弋伊,一脸迷茫,傻眼的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苏弋伊,“就我们?不叫丁老师吗??我们可以吗?”
苏弋伊看了眼王晨,边走边说,“丁老师说过了,没“大事”别叫他。”
“但是...但是....”王晨还是担心,边跟着走边说,“就我们二个能行吗?急诊啊,如果出事....”
苏弋伊知道王晨的担心,边快步走向电梯,边解释,“这是医院,急诊的风格就是把所有情况都往最严重里说,他们需要科室医生第一时间到场评估。我们是一线,必须先下去。如果情况真的棘手到我们处理不了,我会立刻给丁老师打电话。现在,跟我走。”
王晨被这股气场震慑住,满肚子的疑问和恐惧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他不太懂急诊的规则,而家里也没人跟他说过,不过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学霸同学。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呕吐物的气味扑面而来。急诊大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混乱,护士们行色匆匆,各种仪器的警报声此起彼伏,还有家属的哭天抢地。
苏弋伊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护士分诊台,“你好,普外的。刚才是我们科的急会诊吧?”
值班护士抬头看了眼她胸牌上的“实习医生”四个字,实习医生?不过她也不管这么多,人下来就行,指了个方向,“五号诊疗床,刘医生在那。”
“谢谢。”
苏弋伊拨开人群,快步走向五号床。帘子半掩着,外面蹲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妆容哭花了,身体缩成一团,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苏弋伊没有停留,一把掀开帘子。
眼前的景象让王晨瞬间停止了呼吸。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的右手臂覆盖着厚厚的纱布,但鲜红的血液已经完全浸透了纱布,正一滴一滴地顺着床沿,汇聚在地上。王晨的喉头一紧,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大脑。
“忍住。”苏弋伊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王晨猛地捂住嘴,扭过头去,拼命地深呼吸,试图将那股血腥味从肺里挤出去。他解剖过大体老师,看过无数血腥的手术录像,但当一个鲜活的、正在流血的生命就这样躺在面前时,那种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几乎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诊疗床边,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医生正在进行临时压迫,看到苏弋伊,他如释重负,“普外的?来了就好。创口太深,我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初步压迫止血,抽了血常规和备血,你们得立刻带回手术室清创探查。”说完,他摘掉血淋淋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普外的医生下来了,他可以移交了,他还有其他病人,急诊的医生都忙的要死。
王晨强迫自己转回头,声音发飘地问,“我……我能做什么?”
“站着,看着,学着。”苏弋伊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她戴上手套,轻轻揭开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一角。就在这时,她的瞳孔深处,流光悄然闪过。整个世界在她眼中仿佛瞬间改变了维度。皮肤、脂肪、肌肉组织在她眼前变得层层透明,像一本被快速翻阅的解剖图谱。她清晰地“看”到,断了的肌肉纤维、血管,殷红的血液正从破裂的血管处喷涌而出,万幸,神经没有破裂、动脉没有切断。
苏弋伊心中有了底。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立刻手术。她收回“视线”,眼中的异彩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手术室的电话,用简洁明了的语言说明了情况,并通知了值班的二线住院医生准备急诊手术。
很快,护工推着平车过来,准备将病人送往手术室。王晨看着苏弋伊那张在血腥和混乱中依旧镇定自若的脸,心中只剩下震撼。
平车刚被推出帘子,门口那个哭泣的女孩立刻扑了上来,抓住苏弋伊的胳膊,急切地问,“医生,医生!我男朋友他……他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死?”
苏弋伊这时才仔细打量这个女孩。她很年轻,也很漂亮,但此刻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别担心,没有生命危险。”苏弋伊的声音难得地放缓和了一些,“我们马上送他去做手术,把伤口处理好就没事了。你先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好,好好……我跟他一起上去……”女孩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带着哭腔就要跟上去。或许是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她突然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小腹,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被苏弋伊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鬼使神差地,再次“看”了过去,视线穿透了女孩的衣物,落在了她按住的腹部。
下一秒,苏弋伊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