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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弋伊那双能“看”穿人体的眼睛里，此刻那个女孩的身体轮廓之上，一团暗影正在她的腹部位置缓缓聚集，带着一种危险的信号。
她的脚步顿住了。
“你是腹部不舒服吗？”苏弋伊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这个女孩。她总不能直接说“我看到你体内在出血”，她只能像一个普通的医生那样，通过观察和询问来引导。
她特意补充了一句，让自己的关心显得更顺理成章，“我看你一直按着肚子。”
“没，没事……”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意识地想要挪开按在腹部的手，却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而又按了回去，“可能是……快来例假了，老毛病。”
苏弋伊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沉静如水，但大脑正在飞速运转。作为一个医生，尤其是一个已经“看”到致命风险的医生，她不可能坐视不管。那团暗影虽然微弱，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扩张。她知道，那代表着内出血，而且是那种迟发性的出血。
生命，有时候就是由无数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选择构成的。她现在转身离开，女孩可能在几个小时后因为失血性休克倒在走廊里；而她选择留下，或许就要面对一个固执、惊恐、完全不配合的准病人。
“这样啊。”苏弋伊换了个话题，语气温和，“我听护士说是打架斗殴？这么混乱，你没被波及到吧？有没有哪里被撞到或者被打到？”
“不是的！”提到这个，女孩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她害怕医生误会，害怕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误会她男朋友。在她心里，他是英雄，是最好最好的人。
“不是打架！”女孩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控制不住，“我们……我们就在路边摊吃宵夜，旁边一桌喝醉的流氓过来找事……他们……他们调戏我……我男朋友是为了保护我才跟他们动手的！他不是坏人！他真的不是！”
她的哭声显得格外凄厉，充满了委屈。她一把抓住苏弋衣的袖子，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医生，你别误会他……你一定要救救他，他流了好多血……他是那么好的人……求求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地颤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腹部的不适。
旁边的王晨看着这一幕，手足无措，他还是个大男孩，最见不得女孩子哭成这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你……你别哭了，我们医院是全国最好的医院，医生一定会尽力的。刚才初步检查，你男朋友没有生命危险。”
女孩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恐惧中，一个劲地摇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求求你”。
苏弋伊轻轻叹了口气，再这样激动下去，血压波动，只会加速内出血。别现在只是“危险”，很快就得变“急危重”了。
“别哭了。”苏弋伊反手握住女孩冰冷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听我说，你的男朋友，我们一定会全力抢救。但现在，你需要帮我们一个忙，也帮他一个忙。”
女孩含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现在最担心的肯定也是你。如果你自己也出事了，他就算好了，能安心吗？”苏弋伊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现在冷静下来，仔细回忆一下，在刚才的混乱里，你到底有没有撞到哪里？你下意识按着肚子的动作，根本不像痛经。痛经是小腹坠胀，而你按的是中腹偏上的位置。”
女孩愣住了，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医生。她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专注，仿佛能看穿一切。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女孩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
混乱的场面，尖叫声，酒瓶破碎的声音，还有……男朋友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好……好像是……”她的声音依旧发颤，但逻辑清晰了一些，“我……我想去拉我男朋友，让他别打了……旁边有个人……好像……好像是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后腰……不，是侧腰，撞在了桌角上。当时一下特别疼，但就那么一下，后来光顾着害怕，就……就没什么感觉了。”
苏弋伊心中一沉。撞击，腹部，迟发性疼痛。
“腹部受到外力撞击，有时候不会立刻出现严重症状，这在医学上叫‘迟发性损伤’。我刚才观察你有一会儿，”苏弋伊的语气平稳而专业，“你一直在出冷汗，嘴唇的颜色也很苍白，这说明你的血压可能已经在下降了。”
苏弋伊一边说，一边自然地绕到女孩身边，右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给予安抚，左手则顺势按上了她紧绷的腹部。
“放松，深呼吸……慢一点……”她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专业性，在女孩的腹壁上游走。触诊的力度经过千百次的训练，精确到足以感知最细微的腹膜刺激征。
女孩的身体在她指下轻轻一颤。
有了！左下腹反跳痛阳性！肠鸣音……几乎消失。
最糟糕的是，苏弋伊感受到了那层正在形成的、如同木板般的肌肉防御性紧张，这是“板状腹”的前兆，是腹腔内有严重感染或出血的铁证。
结合她“看”到的那团正在不断扩大的暗影——肠系膜上动脉的走行区域，一个清晰的诊断在苏弋伊脑中形成。
“你听我说，”苏弋伊收回手，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极有可能是肠系膜血管撕裂，导致了腹腔内出血。血液正在你的肚子里慢慢积聚。这不是普通的肚子疼，你必须立刻接受检查和治疗。”
“有……有那么严重吗？”女孩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想说“我没觉得那么难受啊”，可看着苏弋伊那双眼睛，所有的辩驳都堵在了喉咙里。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开始蔓延。
“迟发性脾破裂或者肠系膜动脉撕裂，初期症状都非常具有欺骗性，可能只是隐隐作痛。但一旦出血量达到临界点，就会瞬间爆发，导致重度休克，几分钟内就能要人命！”苏弋伊没有丝毫危言耸听，她必须用最直白的话语击溃女孩最后的侥幸心理，“你看看你自己的指甲。”
女孩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指甲床已经是一片苍白，连按压下去都很难恢复红润。就在这一刻，仿佛是为了印证医生的话，她腹部那股一直被忽略的疼痛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呃……”她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王晨！”苏弋伊立刻回头，对目瞪口呆的同学喝道，“别愣着！马上去推一辆平车过来！快！”
王晨如梦初醒，应了一声，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苏弋伊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孩，眼里流光闪过，女孩身体的表皮、脂肪、肌肉层层褪去，鲜活的、跳动着的内脏结构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看”到了！
腹主动脉发出肠系膜上动脉，在胰腺颈部的后方，向下延伸，分出无数枝丫，滋养着小肠。而在其中一根较大的静脉分支上，有一个微小的、不规则的撕裂口。暗红色的血液正从那个破口处，执着而缓慢地向外渗出。
幸好是静脉。苏弋伊心头掠过一丝庆幸。静脉压力低，出血慢，如果是动脉破裂，女孩可能根本撑不到医院。但即便如此，持续渗出的血液已经在肠系膜的间隙中形成了一个不断增大的“血肿”。这个血肿压迫着周围的血管和肠管，如果不立刻手术清除并修复破口，很快就会导致大面积的肠缺血、坏死，继而引发腹膜炎、败血症……到那时，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王晨飞快地推着平车赶了回来。苏弋伊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痛得说不出话的女孩扶上车。
“马上送普外！”苏弋伊指挥着王晨，而王晨则推着车飞奔。
生死时速，再一次在这个午夜上演。
苏弋伊目光紧盯着女孩愈发苍白的脸，心中感慨万千。如果不是她的“看见”，如果她刚才选择转身离开，这个年轻的生命或许就会在等待男友的焦灼中，无声无息地凋零。
有时候，生与死的界限，真的就是那一念之间，那关键的几分钟。
“王晨，你推着她直接上6楼普外手术室，我给丁老师打电话！”苏弋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这种手术，整个科室晚上只有丁理能拿下。天塌下来了，得把他挖起来了。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通了。
“喂，小苏？”丁理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
“丁老师，急诊，”苏弋伊语速极快，言简意赅，“一个年轻女性，腹部外伤，迟发性肠系膜血管撕裂，腹腔内出血，已经有早期休克体征，我直接送手术室了，您马上过来！”
“知道了！”电话那头，丁理的声音瞬间清醒，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挂掉电话，电梯门正好打开。王晨推着车，苏弋伊跟着一起冲了进去，按下了6楼的按钮。在急速上升的电梯里，她看着女孩痛苦的脸，看着边上同学王晨苍白的脸，感叹了声，同学这运气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