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刚放亮,医院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苏弋伊几乎是踩着阳光升起的脚步回到宿舍的,与其说是回去休息,不如说是回去补了个眠。她的生物钟让她在中午十二点就准时醒过来。洗了把脸,清醒后,在学校食堂买了几个包子就又赶回到医院。
回到普外的医生办公室的时候,丁理已经在了。他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正埋头在一堆病历里奋笔疾书,将昨夜那台急诊手术的资料一一补齐。术后医嘱也被他一条条清晰地录入系统,仔仔细细地交代给接班医生,反复强调术后24小时监护的每一个细节。
“小苏?来了?”丁理抬头看到她时,眼睛里写满了惊讶,“这么早?不多睡会儿?昨天熬成那样,你下午再过来也完全来得及。”
他当然知道,昨晚手术结束后,苏弋伊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特意跑去病房,确认女孩的生命体征平稳,不厌其烦地向那个同样惊魂未定的男友及女孩的父母交代完所有术后注意事项才走。他本以为她至少要到下午才会过来,没想到刚过正午就又见到了这个身影。这股拼劲,让他都自愧弗如。再看看她同期的同学,同样是夜班,这会儿估计还躺在床上和周公下棋呢。
“丁老师,我没事,睡够了。”苏弋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亮,冲淡了熬夜后的沙哑。她知道丁理是真心关心她,便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
“行,你啊……”丁理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将签好字的病历合上,肩膀微微一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回头让高主任知道了,看他怎么说你。”
“我不说,丁老师您不说,高师兄怎么会知道?”苏弋伊俏皮地眨了眨眼,“而且,我真的休息好了,精力充沛。”
丁理被她逗笑了,但笑意里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姑娘,简直就是个拼命三郎。在外科这个被男性统治的领域,如此拼命的女医生,凤毛麟角。这也是为何,除了少数特例和妇产科,外科领域顶尖的女性专家寥寥无几。这条路太苦,太耗费心神,需要牺牲的东西太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了,下午还有门诊。唉,好像我也没资格说你。”他自嘲地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了办公室。
丁理走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宁静。苏弋伊先是在电脑系统里仔细核对了自己名下几个病人的数据,确认无误后,便起身走向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轮床滚动的声音、病人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护士轻柔的安抚声交织在一起。她穿行其中,熟练得像是鱼游于水。她习惯性地先去看了昨晚那个急诊手术的女孩。
推开病房门,一缕温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女孩苍白的脸上。她已经醒了,身边的男朋友正小心翼翼的给她用棉签蘸水润唇。男孩的手臂还缠着纱布,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里的疼惜却浓得化不开。两人一抬头看到苏弋伊,脸上不约而同地绽放出感激的笑容。
“苏医生!”
苏弋伊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女孩的伤口引流和生命体征监护仪上的数据,一切都显示着良好的恢复迹象。她温和地说,“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很平稳。顺利的话,七天后拔管就能出院了。”
“谢谢你,苏医生,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男孩的眼圈又红了,他紧紧握着女友的手,他也是才知道他女朋友昨晚面临那么危险的境况,如果不是苏医生的话......
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苏弋伊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选择这条路的意义。那种将一个生命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下午两点,办公室里的人稀稀拉拉。有门诊的去了门诊,有手术的还在手术台上奋战,只剩下几个规培生在各自的角落里敲打着键盘,整理着无穷无尽的病历。
“苏同学,你来得也太早了吧!”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王晨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看到苏弋伊的瞬间,他夸张地哀嚎了一声,“我以为我已经够积极了,结果学霸比我更卷!”
苏弋伊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笑了笑,“我也刚到没多久。”
“好吧,不愧是卷王学霸。”王晨夸张地耸了耸肩,随即拉过一张椅子,鬼鬼祟祟地凑到苏弋伊身边,压低了声音,兴奋得两眼放光,“我跟你说,我昨天回去,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那可是我第一次上手术台,我脑子里全是缝合、止血、钳子......直到早上才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这不,一睁眼就下午了。你说,丁老师会不会骂我迟到啊?我刚才溜了一圈,也没看到他。”
“放心吧,丁老师知道的。”苏弋伊被他的样子逗乐了,轻声道,“而且他下午有门诊,估计早把你的事忘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王晨拍了拍胸口,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一脸崇拜地看着苏弋伊,“还是你厉害,昨天手术那么冷静。”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们身后。
“苏弋伊,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是高耀文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了过来。苏弋伊立刻站起身,应了一声,“好的,主任”。她临走前,想了想,对还愣着的王晨说,“你今天可以再熟悉一下系统里的病历模板,还有,昨晚那个女孩,你可以多去关注一下她的恢复情况,学着做术后记录。”
“行!”王晨立刻点头,他知道这是苏弋伊在给他创造学习的机会,“主任叫你,你快去吧。”
苏弋伊快步走向高耀文的独立办公室,门没关,她象征性地敲了两下。
“进来,坐。”高耀文正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师妹,”高耀文的称呼带着几分亲近,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听说你昨晚干得不错,在急诊科捞了个人回来。要不是你警醒,昨晚可就得出乱子了。”
“高师兄,您言重了。昨晚的主刀是丁老师,我只是一助。”苏弋伊不卑不亢地回答。在医院,功劳和责任的归属是有讲究的,她拎得很清。
“还挺谦虚。”高耀文笑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可不是我说的,急诊科的聂主任今天早上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把你夸了一通,说你观察细致,判断果断,要是那个女孩真在他们急诊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这责任他们可背不起。”
“是他们叫了急会诊,我们普外才有机会救下那个人。”苏弋伊依旧坚持着事实的陈述。在她看来,这只是一次各司其职的合作。
高耀文看着她那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的较真模样,失声笑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轴劲,她才能在专业上如此精进吧。他不再绕圈子,从手边拿起一份崭新的病历夹,递了过去。
“叫你来,是正事。最近科里床位爆满,丁理他们几个都快转不过来了。你手上的几个病人也陆陆续续准备出院了。所以,这个新入院的病人,交给你了。”
苏弋伊接过病历,入手微沉。她翻开第一页,患者信息赫然在目:胡国荣,男,75岁。
“一个75岁的老人?”她心里微微一动。
“嗯,”高耀文的目光深邃了几分,“情况有点复杂,具体你自己看。我相信你的能力。”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同学,王晨,这段时间丁理忙,你多带带他。”
“好,我知道了,高师兄。”苏弋伊郑重地点头。
她拿着病历夹回到自己的座位,王晨已经不在了,估计是听了她的话,去病房了。她没有急着去找他,而是打开了电脑的系统打算仔细的看看这个病人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