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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发酸的脖颈，一只手灵活的滑动鼠标。
“怪不得高师兄说情况有点复杂。”她喃喃自语，看着电脑上显示的病人详细情况。
【患者：胡国荣】
【性别：男】
【年龄：75岁】
【主述：持续性上腹痛3天，加重伴呕吐1天】
【基础疾病史：高血压20年，目前在服用氨氯地平控制，2型糖尿病15年，没有规律监测，高脂血症未治疗。】
苏弋伊眉头不自觉皱起，这个病历就是一本老年常见病教科书。两天前，老人因为腹痛被女儿送来医院，门诊初步怀疑是轻症胰腺炎，但门诊医生也是因为病人75岁高龄和语焉不详的饮酒史吓到了，在高危因素一栏备注了一下。家属，也就是老人的女儿，更是强烈要求住院。
高师兄是病人入院后的主治，他开了一套标准的检查流程，但是医院检查都有自己的节奏。血常规、生化这些加急报告，目前都已经记录在系统里，但是关键的腹部增强CT，排到了明天上午10点。
“胰腺炎.....”苏弋伊的手捏着笔轻轻的来回转动，“高龄、多基础病、酒精史....”她叹口气，这可真是......轻症跟重症之间可能就隔着一层窗户纸。
她思考了下，目前病人的情况大致了解，但是这些都是冰冷的数据跟文字描述，高师兄把病人交到她手上，是对她的信任。
苏弋伊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病历本，转身离开办公室。她得去亲眼看看病人才行。
刚走出医生办公室，一个身影就从拐角处小跑过来。
“苏……苏弋伊！”王晨举起手里的本子，“我刚查完房，昨天晚上那个女病人恢复的挺好，数据我都记下来了，引流量也在正常范围。”他的脸上写满了“快表扬我”的期待。
苏弋伊接过本子扫了一眼，虽然记录得简单，但关键信息一个不落。中午查房时她心里就有数了，现在看到这份记录，觉得自己的同学还是很厉害的。
“挺好的。”她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将本子递了回去，“重点都抓到了。”
王晨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得到了什么厉害的奖赏。
“正好，”苏弋伊把手里的病历夹递给他，“高主任交给我一个新病人，情况有点复杂。丁老师最近忙，高主任让你先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王晨立刻应声，接过病历夹，一边走一边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病房区域。四人间病房的门虚掩着，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面嘈杂的声音。病人家属压低声音的交谈、床位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人还没进去就感觉到压抑。
苏弋伊推开门，目光迅速在病房内扫视。是靠窗的那个床位。
病床的摇把被摇得很高，老人半靠在床头，花白的头发有些稀疏，蜡黄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快要风干的雕像。他的眼神是空洞的，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天空。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五十岁上下，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着，眉头紧锁。
一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个沉浸在手机的世界，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寂静而疏离。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带着王晨走过去。
“您好。”她声音不大，但是却很清晰，“我是苏弋伊，这位是王晨医生。从今天起，我是胡国荣大爷的管床医生。请问，您是病人的家属吗？”
中年女人闻声抬起头，目光在苏弋伊年轻的脸上停顿了两秒，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一闪而过，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是他女儿。”
老人的视线也缓缓地从窗外转了回来，他的目光在苏弋伊身上没有停留，却在看到她身旁的王晨时，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抹微弱却惊人的亮光。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向王晨。
“儿……儿子……”老人的声音嘶哑，“你……你回来了？”
王晨懵了，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大爷，您认错了，我不是您儿子。我是医生。”
“我……我儿子……就是医生。”老人却异常执拗，仿佛没听见他的辩解，挣扎着想伸出手去拉他，“儿子……爸……爸想出院……”
“爸！”中年女人猛地站起来，一把按住老人伸出的手，脸上混合着无奈、羞耻与暴躁，“您看清楚！这是医院的医生！不是大哥！！”
她吼完，又觉得在医生面前失态了，深吸一口气，转向苏弋伊和王晨，声音里满是疲惫，“不好意思啊，两位医生。我爸他……他这几年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分不清人。你们有什么问题，问我就行。”
老人被女儿的呵斥惹恼了，另一只手“啪”地一下拍在床板上，指着她，“你……你走！我不要你！”
苏弋伊心中了然。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这就意味着，病历上关于“腹痛3天”的主诉，其准确性要大打折扣。一个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的人，又如何能清晰地描述自己身体的痛苦？而作为病人的女人，又怎么准确知道自己父亲腹痛几天？毕竟，有痴呆的老人对于痛苦的感知也是不明显的。
她调整了一下思路，转向那个一脸倦容的女儿，“您是胡大爷的监护人？”
“这几年都是我照顾的。”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气，“我哥……他出国后就跟消失了似的。要不是前两天我爸吐得厉害，我都不知道他又病了。问他哪儿不舒服，哼哧了半天说是肚子疼。我赶紧带他上医院，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舒服，门诊也只是说怀疑什么病，让我不放心就住院坚持。他这么大年纪了，我怎么办？只能住院。”
苏弋伊点点头，表示理解，目光瞥向依旧被老人拉着手的王晨，顺势问道，“那他说的儿子……？”
提到这个，女人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积攒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决堤，“是我哥！他也是学医的！当年爸省吃俭用供他读完大学，又送他出国！结果呢？一走就是好几年，一个电话都没有！我打过去，永远是他老婆接，就一句‘忙，回不来’！我爸这几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天天就念叨他这个大儿子。我呢？我天天在这儿端屎端尿，他眼里就只有那个不回家的儿子！”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苏弋伊和王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医院这个地方，更是将这些放大了无数倍。
那边，老人还在絮絮叨叨地拉着王晨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儿子，你终于回来了？当上医生了？真好，真好……”
王晨被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走也不是，挣开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笑着，安抚性地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作为医生，只能治病，治不了心。苏弋伊心里很无奈，她定了定神，对女人轻声道，“我先给大爷做个查体，看看情况。”
她朝王晨递了个眼色，“你帮个忙，让大爷躺下。”
“儿子”的话果然比女儿管用。王晨一开口，老人就乖巧地听从指令，由着王晨和女儿合力将他放平躺好。
苏弋伊戴上听诊器，冰凉的听头贴上老人干瘪的腹部时，老人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她一边听着那微弱的肠鸣音，一边用指腹轻轻地、由浅入深地按压着老人的上腹部，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没有明显的压痛，更没有反跳痛。
苏弋伊眼里流光闪过，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眼睛上。眼前的血肉之躯仿佛变得透明，她“看”到了，那藏在胃后方的胰腺，正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肿胀，边缘模糊，周围的组织间隙里，有液体如薄雾般渗出。
果然是急性胰腺炎，虽然目前看来还只是水肿型。
她收回手，心里有了底。
“从查体来看，胰腺炎的诊断基本可以确定。”她对中年女人说道，“入院时，医生开的补液跟抑制胰酶分泌的都要接着用。病情目前还算稳定，但老人家年纪大，基础病多，随时可能发生变化。今天晚上我们会重点关注，你们家属也要多留心。”
“好，好的，医生，我们一定会的。”女人连声应道。
这时，躺在床上的老人又开了口，他依旧拉着王晨的手，目光却转向了苏弋伊，“姑娘……你是我儿子的……女朋友吗？”他努力地想要表达，“我儿子很厉害的……你们……你们……”
“爸！”中年女人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打开老人的手，“您能不能清醒一点！这不是大哥！再说了，我哥都结婚了您忘了吗！”
老人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随即一股的愤怒涌了上来，他指着女儿，嘴唇哆嗦着，“你……你走！你走！他就是我儿子！”
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及家属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王晨一脸求助地看向苏弋伊，压低声音，“这……这怎么办啊？”
苏弋伊的目光闪了闪，她凑到王晨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既然大爷这样认定，你就……先顺着他吧。也许对他的病情稳定有好处。就当……这也是一种特殊的治疗。”
王晨愣住了，但看着老人那充满期盼和依赖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么真切，那么慈爱，仿佛自己真的是他盼了多年的儿子。最终，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先回办公室跟主任汇报一下情况。”苏弋伊对女人点了点头，算是告辞。
转身走出病房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老人依旧紧紧拉着王晨的手，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王晨僵硬地坐在床边；而中年女人一脸无语的翻着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