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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议室出来后，苏弋伊就在办公室位置上坐着，已经快半个小时了。梁益那张脸就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她就这么坐着，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电脑屏幕上。高师兄会怎么说服梁主任呢？在梁益这样严谨的外科专家面前，任何不够坚实的论据，都只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她甚至能想象出梁主任皱着眉，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小苏，做医生不是写侦探小说，我们要讲证据。”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苏弋伊的掌心就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不仅仅是一次学术上的争论，还关系到她的家人。舅妈是她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的家人之一。那个有问题的螺钉，舅妈描述的刺痛感，都像一把刀悬在她心上。她不能拿舅妈的未来去赌。
苏弋伊拿起桌上的水杯，杯子中的水早已凉透，她一口气喝干，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里的焦灼。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城市繁华而忙碌的车流，远处的住宅区陆陆续续的有车子开进去，每一辆车，或许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而她的家人呢？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责任感同时向她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还剩五分钟。
苏弋伊坐回到座位上，双手在腹部交握着，她强迫自己做深呼吸，一遍又一遍，试图平复自己焦躁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走廊里响起。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弋伊几乎是弹射性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办公室的门。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清晰。高耀文推门而入，他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手术服。他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容，眼神清亮而坚定，仿佛无论面对何种风浪，都能稳稳的把住方向。
看到高耀文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苏弋伊紧绷的神经“轰”地一下断了，所有的焦虑、恐惧和不安，都在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上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么的急切。
“高师兄，你终于来了。”
苏弋伊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依赖，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异常的明媚。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全然的信赖。这一刻，他不是普外科的主任，不是别的科室的专家，而是她的师兄，是能为她带来安全感的家人。
“嗯。”高耀文温和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圈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等急了吧。走吧，带我去找你们梁主任。”
“好！”苏弋伊飞快地点头，那股盘踞在心头的焦虑仿佛被他温和的声音驱散了。她转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引领着高耀文走向那间决定着一切的会议室。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正要侧身请高耀文先进，一个略带调侃的、中气十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
“高主任大驾光临，我们骨科真是蓬荜生辉啊。”
苏弋伊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声音她太熟悉了，是梁益。她惊愕地回头，只见梁益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好整以暇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显然是刚从病房查房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是什么时候跟在后面的？自己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梁....梁老师。”苏弋伊被吓了一跳，脸颊瞬间涨红，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当场抓包，有些手足无措地打了声招呼。看到高师兄到来的那点激动和喜悦，让她完全忽略了周遭的一切。
“嗯。进去坐吧。”梁益倒也没在意她的小小失态，迈开长腿，越过他们率先走进会议室。他毫不客气地拉开主位的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后仰，双臂环在胸前，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高耀文没有在意梁益的态度，闲庭信步的走进去，然后在梁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梁益冲着还愣在原地的苏弋伊抬了抬下巴，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小苏，给高主任倒杯水。”
“哦，好。”苏弋伊如梦初醒，听话地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她先接了一杯温水，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高耀文身前。然后又接了一杯，放在梁益面前。做完这一切，她顺手将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苏弋伊看着会议桌两端对峙般坐着的两位主任，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坐在梁益这边，似乎是理所当然，毕竟她现在在骨科学习，可她的心是向着高师兄的；坐在高耀文那边，又显得太过立场分明，像是要拉帮结派的和自己的主任叫板。她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笨拙的方式——站在了桌子侧面，像一个准备随时听候老师调遣的学生。
“小苏，站着干什么？坐啊。”梁益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倒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只是觉得她想的有点多。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高耀文身边的空位，“坐那儿。毕竟这次，高主任可是为你来的。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无形的涟漪。
高耀文也看向一脸窘迫的小师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转向梁益，态度不卑不亢，温和中自有力量，“小姑娘脸皮薄。梁主任是咱们院里有名的大方人，肯定不会跟她计较的。”
一句“大方人”，既是恭维，又不动声色地堵住了梁益可能发出的刁难。
梁益挑了挑眉，对这顶高帽子不置可否。他不是个喜欢在客套上浪费时间的人。他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高耀文，单刀直入地切入主题，“高主任，想必小苏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你说过了。她跟我说，这事儿牵扯到你们科之前的一个病人。我倒是很好奇，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件事，是怎么能扯到一块儿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至于许知宁的手术方案，我相信以高主任的专业素养，应该很清楚，目前我给出的就是最稳妥、最合适的方案。那么现在，我洗耳恭听。高主任倒是说说看，你的高见。”
面对梁益咄咄逼人的气势，高耀文却并未立刻接话。他神色平静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凑到唇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喉咙，也给了他一个缓冲的间隙，将谈话的节奏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慢慢放下水杯，然后才抬眼迎上梁益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道，“梁主任说得没错。这件事，的确牵扯到我们普外科之前收治的一位病人。”
梁益依旧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苏弋伊在高耀文开口前，就看准时机，悄无声息地在师兄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了，挺直了背，一副乖巧聆听状。
“我们科室之前收治过一位名叫钱峰的病人，主诉是间歇性跛行。”高耀文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让听者不自觉信服的专业感，“他在省医院辗转检查了很久，始终无法排查出确切病因，病情反而有加重的趋势，所以才来我院就诊。我们为他做了一系列详尽的检查，包括各项理化检验和影像学检查，起初，也都没有发现特别明确的问题。”
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苏弋伊，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然后才重新正视梁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直到苏弋伊在为病人进行CT影像检查时，大胆地对扫描参数进行了微调。就在调整之后，我们惊讶地发现，病人的腰椎部位，存在一个微小的被常规扫描忽略的异物。”
梁益诧异地挑了下眉，凌厉的目光扫向身旁垂着头的苏弋伊。
参数调整……CT伪影……？
他脑中瞬间闪过今天看的那张片子，那个螺钉周围异常的伪影。原来症结在这里。他没有说话，但原本后仰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抱在胸前的双臂也放了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这个姿态的转变，意味着他开始真正郑重地对待这场谈话了。他知道，重头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