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病人进行了详细的体格检查,并再三确认了异物的位置和风险。我决定为他进行手术,取出这枚异物。”高耀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权威,“术中,我们顺利取出了这枚异物。我们发现,它是一小段不知名材料的金属丝。”
他看着梁益的眼睛,语速放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重重地砸在对方的心上,“最关键的是,我们将取出的金属丝实物,与术前影像上显示的长度进行比对后发现,它凭空,短了2毫米!”
“嘶”
饶是梁益这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医生,听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短了2毫米!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可不觉得高耀文这个专家会在取出异物的时候弄断。而且这也绝不可能是病人自己不小心弄进去的,更不可能是影像的误差。这说明,这枚金属丝在植入体内后,发生了某种变化,或者说,异物取出来后,发生了变化。而影像上呈现出来的,从一开始就是个“假象”!
他紧紧盯着高耀文的眼睛,这一次,他的问题里少了几分诘问,多了几分探究的凝重,“所以,你们怀疑许知宁体内的那颗螺钉,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就凭一个CT伪影的相似性,就把两个完全不同的病例关联起来?高主任,这不科学。”
苏弋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和急切让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很想说些什么来为师兄作证,但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抬头,对上高耀文沉静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急,交给我”。她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高耀文安抚了小师妹后,转向梁益,语气依旧从容不迫,“我知道梁主任的顾虑,单纯从逻辑上看,这的确显得有些武断。但是,请听我解释。”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是骨科的顶级专家,应该比我更清楚,像内固定的螺钉这种技术已经非常成熟的医疗植入物,出现质量问题的概率性微乎其微。而且我仔细研究过许知宁的CT片,手术本身非常成功,螺钉植入的位置、角度都堪称完美,从外科手术的角度,病人不应该术后恢复正常还能感觉到刺痛。这本身就不符合临床常理。”
他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愈发锐利。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螺钉本身没有问题,它在CT影像上产生的金属伪影,虽然会影响周围组织的观察,但伪影的形态应该是相对固定的,可预测的。但是许知宁那颗有问题的螺钉,它产生的伪影形态,和钱峰体内那段金属丝产生的伪影,我比对过,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梁益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第一点,他早就想到了,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至于第二点,他没看过钱峰的片子,无法做出判断,但他相信高耀文作为普外科的权威,绝不会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无的放矢。而且,许知宁那张CT片上,出问题的螺钉伪影,跟其他几颗螺钉的伪影相比,差异确实太大了,大到诡异。
他知道,高耀文手里一定还有牌。仅仅凭这两点,不足以让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狐狸,如此笃定地来“踢馆”。
“还有呢?”梁益停止了敲击,身体再次前倾,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狮子,“高主任,你肯定还有些什么关键的东西没告诉我。比如,那个叫钱峰的病人,他的后续呢?”
他能感觉到,高耀文前面说的都只是铺垫,真正的杀手锏,现在才要亮出来。他不相信,对于这么一件蹊跷的事,高耀文在术后会没有跟进。
“呵,梁主任果然敏锐。”高耀文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仿佛在说“果然糊弄不过去”。同为顶尖的外科医生,哪怕专业不同,思维的缜密和直觉的敏锐却是相通的。“钱峰的事,性质非常恶劣。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我于情于理,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院领导,并且建议联系警方。无论病人自己是否选择报警,我作为发现疑点的医生,都必须将我的怀疑记录在案并上报。”
听到这里,苏弋伊震惊地抬起头,看向高耀文。这件事,师兄从未对她提过。她以为师兄说让她不要再过问,就是事情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他在背后做了这么多。
“院长在听取了我的汇报后,也非常重视,支持报警。”高耀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院里联系了帝都的警方,后来得知病人自己也已经报案。我们这边,已经将所有相关的病历、影像资料,全部作为证据递交给了警方。”
他看着梁益,将后续和盘托出,“这件事现在牵扯到苏弋伊的舅妈。所以,在来之前,我特地又去找了院长一次,询问了警方那边的调查进展。”
“结果呢?”梁益追问道,双手重新放在桌上,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苏弋伊更是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些内幕,是钱峰没有告诉她的,赵阳更是半个字都没透露。现在,这关系到舅妈,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院长说,警方的调查已经深入下去了。初步判断,这可能是涉及刑事的重大案件。他们在钱峰之前手术的那家医院,以及省医院,都展开了秘密调查,已经掌握了一些眉目。问题,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高耀文的语气无比沉重。当他知道小师妹的舅妈有可能也成为受害者后,他再次向院长汇报询问进展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院长态度中的……微妙变化。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愤怒和一丝忌惮的复杂情绪。
高耀文的目光最终落在梁益的脸上,投下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
“而这次,苏弋伊舅妈手术的医院,就和省医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为她进行手术的‘飞刀’医生,正是省医院的骨干。再加上几乎一致的影像疑点,和病人的主观感受。梁主任,我认为,再次手术,探查真相,已经刻不容缓,是必须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梁益久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深邃,像是在消化这背后庞大的信息量。高耀文肯定还有所隐瞒,比如警方到底查到了什么,院长的“微妙”态度具体是什么,而且高耀文说的是【刑事】....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他是医生,不是警察。
从一个医生的角度出发,为了病人的安全,为了她后续的生活质量,为了解除那个悬在她体内的“未知”,再次手术,确实是唯一的选择。
良久,梁益缓缓地点了点头,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手术是必须的。至于手术方案,是采用传统的开放手术,还是关节镜微创手术,我们可以再详细研讨。”他的思维已经迅速切换到了外科医生的模式,“手术的首要目的,是完整取出那颗有问题的螺钉。其次,是仔细探查螺钉周围的组织情况。”
高耀文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他点点头,完全同意,“当然,探查周围组织情况至关重要。”他摊开手,姿态变得轻松,声音也恢复了温和,“至于手术方式,开放手术的视野确实清晰,但对病人来说创伤太大,恢复也慢。关节镜微创,取出螺钉本身没有技术难度,但想要通过那个小小的镜头看清周围组织的细微变化,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觉得,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梁益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对立,反而多了一丝棋逢对手的欣赏和默契。他瞬间就懂了高耀文的言外之意。
这就是顶尖专家之间的对话,点到为止,心领神会。
“怎么?”梁益的嘴角向上扬起一个显著的弧度,“高主任这是准备……屈尊来我们骨科,搞一次联合手术?”
苏弋伊愕然地看看梁益,又难以置信地望向高耀文。
联合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