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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耀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边的护士快速的给他擦了擦汗。他恍若未觉，眼睛也一动不动，盯着那金属丝，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回溯着梁益之前的每一个动作。
刨削器的转速、角度、施加的压力……生理盐水的冲洗流量、温度……无数个变量在脑海中飞速排列组合，又被一一排除。如果简单的物理震动或化学刺激就能触发，那许知宁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每一次下蹲，每一次爬梯，膝关节内部产生的冲击和摩擦，都远比刚才那几下试探要剧烈得多。
不对。
一定有某个被忽略的、极其特殊的“钥匙”。
高耀文的目光，落在了那根金属丝缠绕在神经束顶端的部分。他决定换一种思路，一种更……原始的思路。
他从器械护士手中接过一根神经剥离子，没有像梁益那样直接用刨削器去“攻击”那枚螺钉，而是将剥离子的尖端，悬停在了金属丝旁边的神经束膜上，距离金属丝顶部目标只有不到一毫米。
然后，高耀文开始了一种近乎玄妙的操作。他的手腕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带动着剥离子的尖端，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韵律，轻轻地、极有规律地敲击着金属丝与神经束膜连接的顶部。
他在试探。像一个拆弹专家，在面对一颗闻所未闻的炸弹时，小心翼翼地测试着它的引信，感知它最细微的反馈。
整个手术室，静得能听到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而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在这环境下衬的人心都发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高耀文那只稳定得如同磐石的手上。
梁益死死地盯着屏幕，大气都不敢出。他强迫自己忘记刚才的恐惧，将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维持关节镜的稳定上。他也在思考，高耀文的试探给了他冷静下来的时间。震动？如果单纯是震动，那许知宁日常走路、上下楼梯时，膝关节承受的冲击和震动远比刨削器要大，为什么没有触发？还是说……已经触发了，只是他们没发现？
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了他。
许知宁之前提到过偶尔的、针扎般的刺痛！是不是……是不是就是这个东西在活动时造成的？！
梁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而一旁的吴斌，大脑早已放弃了思考，他只是本能地注视着高耀文的操作。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院里会有传言，说高主任当年在神经外科学习的时候是相当的出名，甚至已经内定进神经外科的，为此院里还送他去国外学习了。至于为什么回国后不久却去了普外，成了一个众说纷纭的谜。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苏弋伊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里，高师兄的每一次试探，都像是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琴弦。她能“看”到，那根诡异的金属丝，对高师兄的某些触碰，会产生极其细微的、类似生物电位的波动。
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她激动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知道，高师兄正在用他的方式，与那个“怪物”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高耀文的试探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接近目标。终于，当神经剥离子的尖端，移动到那枚螺钉尾部，与胫骨皮质接触的边缘，一个毫不起眼的骨质增生点上，以一个七十五度的倾角，用一种三短一长的频率，第四次敲下去的时候！屏幕上，那根金属丝猛地颤动了一下！
但这一次，不是延伸，而是回缩！像一只被烫到的触手，瞬间向后缩回了零点几毫米！
找到了！
高耀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他瞬间就确定，这，就是那个诡异东西的“开关”！
他没有迟疑，立刻保持着同样的频率和力度，开始持续而缓慢地刺激着那个点位。
奇迹发生了。
在众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那根金属丝，在一次又一次精准的刺激下，竟然真的开始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地，从神经束膜上退开，缓缓地、缓缓地回缩到了那枚螺钉的内部。
整整一分钟后，当最后一丝金属寒光也消失在螺钉的孔洞中时，梁益那一直紧绷的眉头，才终于松开了一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分离出来了。”
“是的。”高耀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无论这个东西是什么，至少，它和神经的致命连接被暂时分开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梁益，“先别急着取螺钉。”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屏幕，落在那束刚刚“获救”的胫神经上。在神经束膜的顶端，还残留着一些果冻状的、半透明的、之前从未见过的物质。
“我需要离断这部分被污染的神经束膜，取个样本。”高耀文的声音不容置疑，“这东西，可能是它留下的‘分泌物’。”
“明白。”梁益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开始耐心地操控着关节镜的镜头和灯源，为高耀文提供了完美视野。这一刻，他这个主任医师，心甘情愿地做起了高耀文的一助。看着高耀文那堪称艺术的神经解剖技术，他心中不禁再次感慨，真是可惜了这一手技术啊。
高耀文换上了显微剪，小心翼翼地将那片不到1毫米的、被污染的组织离断下来，用显微镊夹起，轻轻地放在一个无菌的标本盘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放松下来，看向梁益，“可以了。周围的神经血管我会保护好。你取螺钉。”
“得嘞。”梁益应了一声，重新握住了取钉器。他手上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和角度，一点点地将那枚该死的螺钉旋出。他刻意避开了刚才高耀文找到的那个刺激点，生怕那个东西会再次探出头来。
吴斌在一边，用最快的速度配合着主刀的每一个动作。
当那枚螺钉被完整地从骨骼中取出，并被梁益用卵圆钳夹着，小心翼翼地放在另一个金属盘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声。
一直紧绷着身体，像一尊雕像般的苏弋伊，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取出来了。
总算是……取出来了。
但手术室里，没有一个人感到轻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盘子里。那枚看似平平无奇的螺钉，此刻在他们眼中，却像是一颗潘多拉的魔盒，安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