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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螺钉，它看起来是那么的普通，就是五金店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可它刚刚能吐出一个诡异的金属丝！！
吴斌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涩。他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口水，目光从那诡异的螺钉上艰难地移开，投向身旁的梁益。
梁益的表情隐藏在蓝色的口罩之后，但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也写满了与他同样的惊惧与茫然。
“梁…梁主任……”吴斌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现在……是先收尾吗？还是……？”
吴斌的大脑现在有些混乱，手术台上躺着的病人是骨科的病人，按理说，取出内固定后，接下来的标准流程就是清理关节腔，冲洗，然后逐层缝合关闭创口。可是……可是这螺钉的诡异，让所有“标准流程”都显得有些“不标准”。尤其是，旁边还站着一位处理了金属丝的大佬。
这台手术已经完全超出了吴斌的认知范畴。所以现在是该先评估那根被金属丝缠绕过的胫神经有没有因为刚才的操作而受损？还是就直接缝合？
吴斌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凝滞的湖面。
梁益仿佛被这声音唤醒，他猛地眨了眨眼，那双总是带着自信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挥之不去的惊疑。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手术台对面的高耀文。
“高主任，你的意见呢？”梁益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常一样平稳，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按常规，我们骨科的部分清创缝合就可以结束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清晰无比：你高耀文负责的部分，现在是打算怎么做？
高耀文的视线终于从那枚螺钉上抬了起来，像镜头切换焦点一样，缓缓落在了台下苏弋伊的脸上。
苏弋伊一直站在手术床末端的位置。当她看到高师兄顺利分离那截金属丝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此刻接触到高耀文询问的目光，她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无保留的感激，同时拼命传递着一个信息：没问题！高师兄！舅妈的神经没有问题！
然而，高耀文只是平静地接收了这份感谢，却没有理会小师妹眼神里那个“没问题”的信号。对于生命，他从来都是敬畏的。
“把神经电生理监测仪推过来。”高耀文转头，低声对器械护士吩咐道，“我们要测试下胫神经功能。”
“什么？”梁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诧异地挑高了眉毛，连口罩都遮不住他语气里的不可置信，“你……你还提前让手术室准备了肌电？！”
高耀文淡淡地瞥了梁益一眼，没有浪费口舌去解释，只是惜字如金地点了点头，他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从他决定做这台手术开始，他的目标就不只是取螺钉，而是螺钉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既然已经有猜测，他怎么可能不把最坏的情况，比如神经损伤，以及相应的监测修复的方案，不得全部准备妥当。
器械护士的动作很迅速，很快就推着一台精密的仪器到了手术台边。
高耀文亲自上前，打开设备，熟练地进行调试。他拿起连接着纤细导线的电极片，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贴在病人膝盖后方胫神经走行的位置。
在启动测试前一秒，他抬起头，目光望向麻醉医生，“麻烦暂停肌松药。”
“收到。”麻醉医生显然也是个中老手。在高耀文开口要监测仪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心领神会，开始调整用药方案了。此刻高耀文话音刚落，他那边已同步完成了操作，并给出了一个确认的手势，“肌松已停，生命体征平稳。”
“好。”
高耀文的手指在仪器的触控屏上轻轻一点。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施加在电极片上，精准地开始刺激深层的胫神经。
一条水平的基线在屏幕上延伸，代表着静息状态。一秒，两秒……突然，一条陡峭而完美的波形信号，从基线上跃起，在屏幕上画出了一道弧线，各项数值指标，全部落在了绿色的正常范围之内。
没问题！
高耀文没有立刻停下，他又重复了两次测试。每一次，屏幕上都跃起了同样漂亮的毫无衰减的波形。这毫无疑问的证明了胫神经的主干传导功能是完好无损的。
直到这时，高耀文才算真正地松了一口气，虽然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取下电极片，将仪器关掉，转头对梁益说，“没问题。缝合吧。”
“……好。”梁益点了点头，开始操控着关节镜的镜头，巡视了一遍关节腔的每个角落，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和异常的出血点后，才缓缓退出了关节镜。
而一边的吴斌就立刻拿起吸引器清理关节腔内残留的积血和组织碎片，手脚麻利的开始缝合关节镜的两个微小操作孔。
而在他对面的高耀文看到梁益退出器械后，也拿起了持针器和缝合线，开始清理并缝合他那个稍大的辅助切口。
这一幕让苏弋伊看得都有些心疼自己的师兄。她没办法上台操作，否则这些活儿都是她干的。毕竟，在任何一家大三甲医院，缝皮这种“粗活”，一般都轮不到主任级别的医生亲自动手。通常都是由一助、二助甚至实习生来完成。但今天，高师兄没有带自己的团队，而自己呢，此刻还站在台下。
所以，现在，这位主任专家就亲自做起了最基础的缝合工作。
高耀文的动作快得惊人，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奏钢琴。穿针，引线，打结，剪线……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韵律感。几乎就在吴斌刚刚缝完一个小孔的同时，高耀文已经完成了他那个更复杂切口的全部缝合。
苏弋伊看着舅妈的腿被妥善地包好，她又悄悄地“看”了一眼舅妈的腿部状态，一切正常，平稳得不能再平稳。她的心就放回了肚子里。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边的不锈钢弯盘上的螺钉。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东西……要怎么处理？
按照规定，从病人体内取出的任何组织或异物，所有权都归病人。这东西肯定是要给舅妈的。可然后呢？
苏弋伊的脑中瞬间闪过钱峰那件事的种种细节。这枚螺钉和之前钱峰那次一样，绝对不可能是意外，而且舅妈的这个螺钉里的金属丝，它甚至还带着某种“活性”。这或许是很重要的证据。
而台上的梁益看着两侧同样平整美观的伤口，一丝带着疲惫的笑意爬上了他的眼角。他夸张的举起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结束了，总算是结束了。”他感慨了一声，“推出去吧。”
在苏弋伊胡思乱想的时候，梁益那句“结束了”让苏弋伊浑身一激灵。她眼睛一亮，顾不上再想太多，飞快地点头应和。人也立刻上前，配合着麻醉医生和护士，将舅妈从手术床挪到转运平车上，准备送往麻醉复苏室。
临走前，苏弋伊特意停下脚步，对着手术台的两位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梁主任，高主任，谢谢！那我……我先跟着送病人出去了。”
“嗯，去吧。”梁益点点头，然后又对着一脸疲惫的吴斌说，“吴斌，你也跟着去吧，给家属说下，照应一下。”
“好的主任。”吴斌点头，飞快跟上了苏弋伊的脚步。
高耀文只是微笑着对苏弋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没有动。他知道，有些事他跟梁益还需要沟通。而且他能感觉到，身边的梁益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们两人之间，被那枚小小的螺钉，牵引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苏弋伊和吴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