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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抢救、那天的早交班所掀起的滔天巨浪，最终还是会慢慢平息，只留下一圈圈淡淡的涟漪，最终消弭于无形。
樊文景这个名字，从泌尿外科的日常话语中迅速消失了。没有人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没人公开去打听那天交班后石主任跟他怎么谈的，人最后去了哪里，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偶尔在食堂，几个刚入职不久，还没学会“闭嘴”规矩的低年资医生，才会端着不锈钢餐盘凑在一起，压低了嗓门嘀咕几句。
“哎，我去行政楼送材料，路过病案室……”说话的人眼神闪烁，偷偷摸摸的说，“看见他了，在那儿整理病历呢，眼神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似的。”
“嘘！快吃饭。”同伴赶紧拿筷子敲了敲餐盘边缘。
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用最沉默，也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新一轮的优胜劣汰。有人出局，剩下的人就得把坑填上，继续转。
而对于苏弋伊来说，她的生活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那晚的惊艳表现，除了让她走在走廊里时，收获了更多护士和其他实习生、规培生敬畏、好奇的目光外，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实质性的特权。早晨六点的闹钟一响，她依旧是那台需要高速运转的机器。
清晨七点，准时出现在医生办公室，参加晨会交班，听着值班医生汇报昨夜病人的生命体征、出入量和突发状况，大脑飞速运转，将关键信息与自己负责的病人一一对应。
八点，跟着石泉铭、纪纲教授查房，那是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折磨，以前她可以缩在纪教授后面，缩在规培生的队尾，现在，她得站在离核心圈最近的地方。
石主任、纪纲教授偶尔会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一张CT片，冷不丁地开始提问。
“右肾下极这个低密度影，边界不清，你考虑什么？鉴别诊断说三个。”
苏弋伊连磕巴都不打一下，总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给出答案，甚至能补充一些最新的文献观点。
查房结束，便是一头扎进手术室，或是给李琳琳当一助，在腹腔镜下默契地扶镜、分离；或是给史修文打下手，在膀胱镜检查中精准地递上活检钳。她的手很稳，视野暴露得堪称完美，总能预判主刀的下一步意图。这种“好用”的程度，让高傲如史修文都忍不住在私下跟李琳琳感慨，“苏学妹的手，简直像是长了GPS，比我自己的手还听话。”
手术的间隙，她就泡在办公室里，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写病程记录，开医嘱，办出院，与患者家属沟通病情。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据都核对得万无一失。
每周三下午，是纪纲的专家门诊。
苏弋伊通常会提前半小时到，泡好茶，温度要刚好入口；打开电脑系统，调好界面；然后搬个小板凳，安安静静地坐在纪教授身侧。
这天下午病人不算多，看完几个复诊的，中间有了十几分钟的空档。
纪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润嗓子，他放下杯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侧头看向正在整理厚厚一摞病历的苏弋伊。
“小苏啊。”
“哎，纪教授。”苏弋伊立刻停下笔，转过身，坐直了身子。
“你的博士课题，我听说了，立项很顺利。”纪纲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开题报告我抽空看了一眼。想法很好，AI辅助诊断，技术路径也挺有前瞻性。”
苏弋伊心里一喜，刚要谦虚两句，纪纲的话锋却转了。
“不过，”纪纲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温和中透着一股子老辣，“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么大个盘子，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千头万绪，想着怎么搭模型、怎么跑数据？”
苏弋伊愣了一下，她上辈子是护士，没做过这种医学类的博士课题，虽然有看过很多资料，但是实际自己做还是两辈子的第一次。
她老实点头，回答道，“是。我想着，先做个彻底的文献综述，把现有的算法优缺点理出来，然后定我们第一阶段的数据采集标准……”
“对，是这个路子，但还不够。”纪纲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做科研，尤其是你这种想搞点创新、想走别人没走过的路的项目，第一步，不是‘建设’，而是‘破坏’。”
“破坏？”苏弋伊微微张嘴，这个词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对，破坏。”纪纲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要做的，是穷尽你所有的本事，去把这条路给堵死。你要去找那些失败的案例，去找那些证明‘此路不通’的证据。你要像一个最尖酸刻薄的审稿人，用最刁钻的逻辑去攻击你自己的想法。”
看着苏弋伊迷茫又震惊的眼神，纪纲笑了笑，接着说，“只有当你把所有‘死胡同’都摸清楚了，如果你还能发现一条缝，那条缝，才是你真正能走出来的路。这叫‘建立认知边界’。边界不清，跑得越快，死得越惨。”
苏弋伊的心猛地一震，纪教授这几句话，瞬间给了她一个新的思路。她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实现、怎么推进，却忘了科学最核心的精神是“证伪”。
“我明白了……纪教授！”她重重地点头，眼睛里亮得吓人，“我之前的思路太顺了，总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做出来。我这就回去调整，先给自己找茬！”
“孺子可教。”纪纲欣慰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接下来的几天，苏弋伊的状态简直像是打了过量的鸡血。只要有一丁点碎片时间，哪怕是等电梯的那两分钟，她都捧着手机在看文献。回到公寓更是变本加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直到深夜。她不再盯着那些光鲜亮丽的成功论文，而是专门去刨那些犄角旮旯里的失败报告、那些数据难看的负面结果。
她把纪纲的“破坏论”和自己的思考，重新揉进了项目计划书里，对每一个阶段的任务、时间节点和预期目标，都进行了更精细、更严谨的修订。
周末的晚上，她将这份修改了七八个版本的《启动初步规划V2.0》文档，发进了那个【AI外科课题组】的群里。
苏弋伊：【各位老师、师兄，这是根据纪教授的指导，重新梳理后的规划。我增加了一个‘风险验证’阶段。大家先过目，有问题随时提。我的想法是，等农历新年假期结束，我们找个时间开一次正式的启动会，把第一阶段的任务彻底敲定，然后就正式开工。】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群就响了。
顾承宇：【收到。正在看。逻辑比上一版闭环很多，算法组随时待命。】
紧接着是一个在那蹦跶的表情包。
顾承泽：【V2.0版比上一版严谨太多了！考虑得非常周全！师妹牛逼！@苏弋伊 过完年，甫外这边的数据对接小组，我亲自带队，保证全力配合！[奋斗][奋斗]】
看着群里热烈的讨论，苏弋伊的心也跟着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