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学霸,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汤都要洒出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苏弋伊猛地回神,手一抖,差点把餐盘扣地上,她一扭头,就看见王晨那张欠揍的笑脸凑在旁边。
“你吓死人啊。”她没好气地白了王晨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食堂打饭窗口前发呆,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探头探脑了。
她赶紧胡乱指了两个菜,端着盘子跟王晨找了个角落坐下。
“恭喜啊,听说你顺利出科了。”苏弋伊夹了一筷子油菜,随口说道。
“嗐,快别提了。”王晨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一脸的生无可恋,拿筷子狠狠戳着米饭,“石主任最后那个出科考核,差点没要了我半条命。当着纪教授的面,把我从入院诊断问到手术并发症,再从围手术期管理问到出院随访,我感觉我大学四年加实习这大半年背的书,都没那天下午说的话多。”
“噗——”苏弋伊差点喷饭,赶紧拿纸巾捂住嘴,“至于吗你,夸张。”
“真的!不过好歹是过了。”王晨端起紫菜蛋花汤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哥们儿现在是自由身了!过了年就要去新科室轮转,也不知道医务处那帮大爷会把我发配到哪个犄角旮旯去。”
“不管去哪,好好干呗。”苏弋伊客观评价道。
“那是自然。”王晨忽然收敛了笑容,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认真,“就是有点可惜了,不能再跟你一个科室。不过还好,过年这段时间我还在泌尿外晃悠,咱们还是革命战友。”
说到这,他忽然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冲苏弋伊挤挤眼,“对了,苏学霸,眼瞅着要过年了,咱们几个聚聚?”
“咱们几个?”
“昂!你,我,杨秀秀,还有陈腾。咱们四个,正好凑一桌麻将……啊不是,凑一桌饭。”王晨掰着手指头数,“至于班里其他人,我看你平时也不怎么跟他们搭话,叫来了大家都拘束,干脆就咱们这几个‘过命’的交情,怎么样?给个面子?”
苏弋伊想了想,确实,这一路走来,也就这几个人还算合拍。一起在医院合作过,也一起管过病人,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聚一聚,也挺好。
“行啊。”她点点头,“不过我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时间地点你定,我只管带嘴去吃。”
“得嘞!包在我身上!”王晨爽快地拍了拍胸脯。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回办公室,刚走出电梯,王晨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立刻冲苏弋伊比了个“嘘”的手势,脚步一转,特意拉开了几米距离才接起来。
苏弋伊没在意,慢悠悠地向办公室走,但王晨刻意压低却依然有些亢奋的声音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喂,爸……嗯,出科了,评价还行……对,我毕业以后,未来还是想去ICU……之前跟您……我知道辛苦……我顶得住。”
“哦,您说我同学啊?她还没出科呢,她才轮科过来没多久!爸,您是没见着,我同学那脑子,那双手,简直就不是正常人……对对对,我懂,您教我的那些我记着呢。重症医生就是个大管家,跟各个科室的关系必须搞好,尤其是这种技术顶尖的潜力股,更得提前投资……知道的……知道……”
挂了电话,王晨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爸说得对,在医疗这个庞大而复杂的体系里,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尤其对于一个志在ICU的医生来说,一个强大而可靠的“后援团”至关重要。而苏弋伊,无疑是他眼中最值得深交、也最具有潜力的“超级外援”。这场饭局,必须得安排得明明白白。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秦玉出院了,而倪文斌今天在父母跟女朋友的陪同下,办理了出院。
不管医院里发生了多少悲欢离合,帝都的年味儿却是一天比一天浓了。
转眼,就到了一月的最后一周,周一下午的科室大例会。
石泉铭坐在长桌尽头,照例总结完一周的工作,讲评了几个典型病例,临了,他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最后说个事。下周,春节期间的值班表就要排出来了。”
石泉铭的声音不音不高,但很有分量,“咱们科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过年期间只会更忙,急诊不会少。原则上,还是按资历和常规轮转来排。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考虑到有些同志家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如果确实有特殊困难,需要回家过年的,这周五之前,私下里来找我报备。过了这村没这店,排班表一旦贴墙上,谁也别跟我这儿哭爹喊娘。”
说完,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有意无意地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在苏弋伊的脸上极其短促地停了半秒。
那一眼,意味深长。
周围几个家在外地的年轻医生和护士,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意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只有王晨、史修文这几个本地土著,一脸的云淡风轻,甚至有点想打瞌睡,反正家就在这儿,过年值班无非就是少吃顿饺子,多拿几天三倍工资,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
王晨的眼神不自觉的往苏弋伊身上瞟,他知道苏弋伊的外地的,而且离帝都很远,家里只有妈妈在,过年应该要回去吧。
然而,苏弋伊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转着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石主任说的话,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当然没有特殊情况。因为,就在昨天,她已经买好了票。不是回家的票,而是,妈妈来帝都的票。
临近春节的医院,气氛也是悄然松动了些许,护士站的小姑娘们会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抢到了哪天回家的火车票,医生办公室里,也开始飘散着各种家乡特产的味道,今天你带一包腊肠,明天我带一盒酱鸭,连空气里都染上了一丝属于“年”的气息。
但这股子活跃,似乎与苏弋伊无关。
她的世界,依旧被那张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和堆积如山的文献资料切割成一个个精准的时间模块。课题立项只是开始,真正的工作如同冰山,浮出水面的永远只是小小一角。她在临床工作和课题研究两条轨道上高速平稳地运行着。
但这份平静,在周三下午被一声哀嚎彻底撕碎。
“我的妈呀!我不是瞎了吧?!”史修文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慵懒拖腔的嗓音,此刻尖利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整个人夸张地抱着头,弓着背,脸几乎要贴在电脑屏幕上,那副模样,活像在电脑里看到了世界末日。
“春节七天假!七天!我值四个班?!初一、初三、初五、初七!这排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梅花桩吗?!就算我是帝都本地人,不用长途跋涉,也不能这么欺负老实人吧?!我家住在三环,不是住在医院住院部!”
他的哀嚎,瞬间引爆了整个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