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在摸鱼闲聊的医生们,全都“呼啦”一下围到了自己的电脑前,办公室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鼠标点击声和随之而来各式各样的叹息。
“我靠,我三天……”
“两天半,还行,比楼上幸运点。”
“完了,大年三十,是我……”一个年轻的规培医生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王晨贼兮兮地凑到苏弋伊旁边,他早就看完了自己的排班,此刻正强忍着笑意,嘴角疯狂上扬,脸上写满庆幸。
“嘿嘿,我三天,初二、初四、初六,完美错开了大年三十和初一,还能在家吃顿团圆饭,看个春晚。满足了,满足了。”他一边说,一边偷瞄了一眼苏弋伊的屏幕,然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看了吗?你的班。”
苏弋伊的目光从屏幕上那张红绿相间的排班表上移开,平静地点了点头,“看到了,你不也看到了吗?”
“是啊!”王晨的语气里带着艳羡,“感谢石老板手下留情!咱俩算是不错的了,我就三天,你最好,才两天!初三一个24小时班,初六一个白班。啧啧,石主任对你可真好。”
苏弋伊笑了笑,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石主任这安排,大概率还是考虑了她一个外地女孩子,想让她能好好过个年。虽然前两天交班时,她跟主任提了一句,说今年妈妈会来帝都陪她,但这份不动声色的关照,还是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没等她感慨完,手机就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拿出来一看,是杨秀秀的微信。
一连串的红色感叹号,后面跟着三条鲜红的显示着“60s”的语音条。
苏弋伊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办公室外相对安静的楼梯间,把手机凑到耳边,点开了第一条。
“我——的——天——呐——!伊伊!你敢信吗?!我们韩主任是魔鬼吗?!新年排班!四天!整整四天!我……”
噼里啪啦,一股东北大碴子味儿的愤怒控诉,如同机关枪一样开始突突突的彪。她耐着性子听完了三条语音,核心内容其实很简单,就是杨秀秀因为参与的课题刚开始,又管了几个重病人,被她们内科的韩主任“重点关照”,从初四开始,连上到初七,直接在医院过完后半个春节。
不过,在第三条语音的末尾,杨秀秀的语气又奇迹般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带着一股感恩戴德的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韩主任还是有人性的,知道我是外地人,特意把我的班都排在了后面,让我能安安生生地在家过个除夕,初三走完亲戚再滚回医院。唉,不说了,我得去给我的病人下医嘱了,就这么着吧,回聊!”
苏弋伊听完,有些哭笑不得,她飞快地打字回复。
【摸摸头,辛苦了。医生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等你休假,请你吃大餐。】
对面几乎是秒回:【这可是你说的!我要吃最贵的那家日料!】
苏弋伊笑了笑,收起手机。无论是她,还是杨秀秀,其实都没有太多时间去哀怨。抱怨归抱怨,但只要穿上这身白大褂,责任就在肩上,病人就在那里。这就是医生的宿命,节假日,不过是换个日子上班而已。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滑过。
农历新年前,苏弋伊特意抽了半天假,去商场采购了一番,她给老师挑了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又给师母选了一条质地柔软的羊绒围巾。她打算大年初一那天,拎着礼物上门拜个年。
在那个名为师门的微信群里,这几天也格外热闹。
程靖师兄率先在群里发难,甩出一张表情包,上面一只生无可恋的猫,配文:【谁有我惨?大年三十,别人在家包饺子看春晚,我在手术室开颅。】
底下一群师兄师弟发来“同情”的表情包。
苏弋伊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也笑了,她想了想,也把自己的排班打了上去。
【程师兄,我初三,24小时值班。】
远在上海的尤杰师兄立刻冒了出来,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同情我们最小的师妹!还是个实习生呢,就已经提前体验牛马生活了。】
看着这些熟悉的调侃,苏弋伊感觉心里很暖。虽然大家天南海北,各自奋战在不同的手术台上,但这份同门的情谊,却从未变过。
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苏弋伊算好时间,提前跟教授请了半天假,坐上了去往火车站的地铁。
火车站人潮汹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归家的急切与喜悦,苏弋伊就站在出口的栏杆旁,伸长了脖子,在攒动的人头中努力搜寻着妈妈的身影。
终于,她看到徐雅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拖着一个28寸的行李箱,正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随着人流往前挪。
“妈!这里!”苏弋伊用力地挥着手,大声喊道。
徐雅循声望去,看到女儿的那一刻,那张在旅途中略显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苏弋伊挤过人群,快步迎上去,一把接过了母亲手里沉重的行李箱,“妈,你怎么带这么大的箱子?帝都这里什么都有,都能买的到。”
“都是给你带的好吃的,腊肉、香肠、笋干……还有你爱吃的那些泡菜。”徐雅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女儿,心疼地皱起了眉,“看看你,又瘦了,脸都小了一圈。在医院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天天都吃得很好。”苏弋伊笑着,拉起徐雅的手,那只手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粗糙感,却温暖得让她心安,“走,我们回家。”
回到公寓,徐雅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在这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里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圈。
“嗯,挺好,挺干净的。”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就是这窗户,好像有点灰,地上的头发也要再扫扫……”
说着,她就卷起袖子,作势要去卫生间找工具。
“妈!”苏弋伊赶紧拉住她,“你坐了那么久的车,快歇会儿!卫生我来搞。”
“我歇什么?在车上睡了一路了,不累。”徐雅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不容置喙,“你那点打扫的功夫我还不知道?毛手毛脚的。这房子不大,我一会儿就弄好了,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苏弋伊拗不过她,只能无奈地看着徐雅跟一只勤劳的蜜蜂一样,在小小的公寓里开始了她的“大扫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