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回到泌尿外科病区的时候,身上那股子从室外带来的寒气还没散尽,她用力搓了搓冰凉的指尖,又在脸颊上拍了两下,试图用这种物理方式把那股子盘踞在心头的沉重给拍散。
这里是医院,是战场,不是让她沉湎于个人情绪的地方。孟辉的选择,她尊重,也理解。
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呼吸了几次,再抬起头时,苏弋伊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专注,那个多愁善感的女人不见了,站在这里的,是专业的苏医生。
她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将外套脱下挂好,然后坐下,开机,熟练地输入密码登录系统。
屏幕映出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苏弋伊开始机械地敲打键盘,处理交班记录里提到的一些需要跟进的医嘱,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又快又急。
她试图用这种快节奏的工作,用这些冰冷的数据和指令,来填满脑子里所有的缝隙,不留一丝空隙给那些名为悲伤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门把手被拧动,李琳琳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刚巡视完一圈病房回来。
“回来了?”李琳琳看到苏弋伊,随口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她一边把听诊器摘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抽屉,一边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呼吸科那边了……没什么事儿吧?”
苏弋伊敲打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她没有转头,目光依旧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应,“嗯。”
随后,她转过头,看着李琳琳,挤出一个笑脸,“没什么大事,就以前管过的一个病人,过去看看。”
李琳琳拧开保温杯,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探究的眼神。她透过氤氲的水雾,盯着苏弋伊的脸看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这姑娘脸上的表情估计自己没注意吧。
苏弋伊的脸线条其实很漂亮,平时都是很温柔的,现在嘛,嘴角虽然勾着笑,但是线条很冷硬,而且那大大的眼睛里是一片沉寂。
其实在医院这种地方待久了,谁还没点故事呢?谁还没见过几次生离死别?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温柔。不追问,是成年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尤其是在这个每天都上演着悲欢离合的地方。
“没事就好。”李琳琳收回目光,抿了一口热水,语气自然地滑向了工作琐事,“刚才查房,22床那个前列腺增生的大爷今儿算是通了,尿袋子里的色儿终于不是浓茶样了,清亮不少,我看这两天就能拔管。还有41床取肾结石那个,精神头好得过分,刚才拉着我问能不能吃红烧肉。”
“能吃是福,挺好的。”苏弋伊应和着,转过身继续对着电脑,键盘声重新响起,试图用这嘈杂的节奏填满心里的空洞。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连串“嗡嗡”的震动,是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班级大群。
大过年的,又是假期的最后一天,群里那帮平时潜水的家伙跟约好了似的,全冒泡了。
苏弋伊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一连串的消息瞬间弹了出来。
【王晨】:兄弟们,我下周就要去心胸外轮转了,心里有点慌啊!听说他们科的主任外号叫‘阎王’,查房跟审讯似的,我这脆弱的小心脏怕是扛不住。
【褚大伟】:@王晨 你慌个毛线,你那心脏不是铜墙铁壁吗?再说了,咱们实习生在哪不是当牛做马?被骂是常态,不被骂那是带教今天嗓子疼。
【赵倩倩】:就是就是,咱们八年制的实习生,在哪儿都是菜鸟,别想太多,低头干活就对了。再说心胸外手术多,多上台练练手才是正经事。
【陈滕】:稳点,别把手术刀掉病人肚子里就行。
王晨回了一连串“跪地大哭”的表情包,又发了几条长语音哀嚎,引得一群潜水的同学都冒出来插科打诨,气氛瞬间被炒得火热。
有人吐槽自己科室的病人奇葩,半夜非要吃馄饨;有人八卦护士站新来的妹子;还有人在哀叹假期太短,明天就要回归苦逼的牛马生活。
苏弋伊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翻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一点点的照亮。她看着这些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文字,看着同学们那些插科打诨、彼此调侃的玩笑话,就好像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慢慢地淌进了心里。
生活还在继续。
这世上有人正在ICU里数着心跳倒计时,也有人正站在新的起点,为了未知的挑战而咋咋呼呼。
她沉重的心情,似乎被这股子热闹劲儿冲开了一个小口,那些负面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悄无声息地溜走了一些。
苏弋伊嘴角那个僵硬的弧度,终于软化下来,变成了一个极浅却真实的笑。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平静中缓缓流逝。
临近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纪纲教授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深灰色的羊绒衫配休闲裤,看着跟公园里遛弯的大叔一样,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和,少了几分身为主任医师的威严。
他一进门,目光就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看到苏弋伊时,脚步停了下来。
“苏弋伊,你来一下我办公室。”纪纲的声音温润醇厚,听着很舒服。
苏弋伊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站起身,应了一声,“好的,纪教授。”
她跟着纪纲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厚重的医学专著,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纪纲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弋伊乖巧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纪纲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蓝色病历夹,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得有些过分,直直地看着她。
“明天科里会收一对特殊的病人,双胞胎兄弟。你来当管床医生,提前做个准备。”
“好的。”苏弋伊应得干脆,脑子却开始转起来。能让纪教授亲自提前打招呼的病人,绝对不简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纪教授,病人是以什么诊断入院的?”
纪纲的手指在病历夹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很慢。他看着苏弋伊,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字,“肾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