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噎,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杨秀秀。
这姑娘忍了一上午,到底还是崩了。
果然,也就是眨眼的功夫,杨秀秀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病房,带起的风把门轻轻关上。
刘欣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抬手推眼镜的时候,手肘僵硬得像个木偶人,她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眼眶里那一层瞬间涌上来的水汽给憋了回去。
苏弋伊把目光重新挪回病床上。
孟辉躺在那儿,靠在床头,整个人几乎陷在白色的被褥里,但他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定定地看着苏弋伊。那里面没有濒死之人常见的惊恐,也没有那种抓心挠肝的不甘心。那里头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还有一丝近乎执拗的坚持。
他想回家。
不用开口,苏弋伊也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不想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只有机器滴答声的地方咽气。
他想回到那个有烟火气,有他唯一亲人的地方。
苏弋伊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欣。
刘欣的眼眶红红的,她迎着苏弋伊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就是一份判决书。
它意味着,那些昂贵的药剂,那些复杂的维生手段,从此刻起,统统作废。医学已经在死神面前摊开了双手,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孟辉可以出院,可以带着那一堆瓶瓶罐罐回家,然后在家里备上氧气瓶,接着……等。
等什么呢?
等那盏油灯耗尽最后一滴油,等那个无可避免的黑夜,在亲人的注视下,彻底降临。
苏弋伊觉得自己的心又冷又涩,她转回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孟辉搁在被面上的手。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枯瘦,冰凉,指节粗大,手背上的血管青黑且凸起,像是干涸河床上的老树根。
“那你回去,也要好好配合治疗。”苏弋伊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药得按点吃,家里的氧气瓶一定要备足了,那个千万不能断,断了你会难受,喘不上气。”
孟辉眨了眨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光彩,他张了张嘴,胸口的肋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就是想在出院之前,再看一眼苏医生。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里,苏医生是为数不多让他觉得温暖的人,他想亲口说声谢谢。
现在,他心满意足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亏。
“你怎么回去?”苏弋伊轻声问着,身子微微前倾,想要听清楚孟辉的回答。
孟辉攒了攒劲,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呼哧声,好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李强……借车……接我。”
“好。”苏弋伊点点头,嘴角用力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那个笑很浅,却很认真。
两人都没再说话,隔着这短短的不过一臂的距离,相视一笑。那笑容太复杂了,有感谢,有道别,有遗憾,有祝福,还有太多太多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太沉重了,压得人透不过气。
苏弋伊慢慢松开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孟辉的体温,她站直了身子,最后深深地看了孟辉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光线比病房里亮堂,却并没有让人觉得温暖。
杨秀秀正面对着墙壁,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从她双臂间闷闷地传出来。
苏弋伊走上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杨秀秀颤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杨秀秀回过头,看到苏弋伊那张平静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一把抱住苏弋伊,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眼泪全蹭在了那件白大褂上。
这时候,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刘欣也出来了。她反手把门关严实,脸上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颓唐与伤感。
“孟辉自己提的想出院,跟韩主任说了好几次。”刘欣靠在墙上,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韩主任看了片子,考虑了一上午,最后……签字了。”
她把眼镜重新戴好,看着被杨秀秀哭湿了一大片的苏弋伊的白大褂,眼神里带着点歉意,“他说,想在出院前见见你,我本来不想打扰你,但是……”
刘欣没说完,但苏弋伊懂。
她们做临床试验的,见惯了生死。数据上扬是喜讯,数据下得去就是命。有些病人走着进来,躺着出去;有些更是中途就恶化,连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道理都懂,那是教科书上写烂了的“医学局限性”。可每一次遇到像孟辉这样求生欲强,人又老实巴交的,心里还是像被钝刀子割了一样,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苏弋伊一边轻轻拍着杨秀秀的背,一边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看向尽头的那扇窗户。窗外的天开始阴下来了,云压得很低,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没事。”她轻声说,这话不知道是说给刘欣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这样也好。”
回家。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是啊,回家,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环境,身边有亲朋,总比在这个全是仪器的屋子里强。
那是尊严,是一个人最后的体面。
又过了几分钟,杨秀秀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抽噎声渐渐小了。
苏弋伊低声安抚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又跟刘欣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漫长得多。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医院里人来人往,各种声音在她耳边掠过,却又都听不真切。孟辉刚才那个眼神,一直在她眼前晃。那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无奈。
“啪嗒。”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苏弋伊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低头看去,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多了一小滩深色的水渍,正在慢慢晕开。
“啪嗒。”
又是一滴。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有些迟钝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冰凉,原来是哭了啊。
她站在那儿,有些茫然,连廊外面人来人往,有人行色匆匆地去缴费,有人拿着片子一脸愁容,没人注意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怎么了。大家都有自己的心事,都在这座白色的巨塔里挣扎求生,谁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的悲喜。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背,在脸颊上用力抹了一把。动作很粗鲁,丝毫没有平时的温柔,把皮肤都搓红了。
指尖触到一片湿冷,那是她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这一刻没能忍住的软弱。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不能崩,也不敢崩。
她抬起头,迎着那刺眼又冰冷的太阳,用力眨了眨眼,把剩下那一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刚才的那些脆弱、感伤、无力,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韧和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