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内科病区在内科住院楼,在医院住院部的另一头。外面的天空是那种清澈但毫无温度的蓝色,要是搁平时,苏弋伊还得感慨两句这冬天的天儿蓝得真透亮,跟水洗过似的,就是冷得渗人,没半点热乎气。可这会儿她哪有这闲心,脚底下生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去。
到了内科楼底下,她才缓了口气,电梯间里人挤人,每个人脸上都写麻木和焦灼。
苏弋伊站在电梯里,盯着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一个个往上蹦。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滑开,还没出轿厢,她一眼就瞧见电梯厅那一头站着的俩人。
刘欣还穿着研究所那身白大褂,只是没扣,露出里面一件米色毛衣。她戴着那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有些黯淡,眉头微微蹙着。
杨秀秀则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电梯声,她才抬起头,那张总是挂着爽朗笑容的脸上,此刻只有浓浓的忧愁。
“到底怎么个情况?”苏弋伊几步跨过去,气儿还没喘匀,嗓子眼有点发紧,声音压得极低,“电话里也没说清楚。”
刘欣抬手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结果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最后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孟辉的情况……不太好。”刘欣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当初入组实验的时候,他不是晚期吗?那时候用药强行给压下去了。咱们都乐观了,以为这新药能让他稳个一年半载的,结果呢?满打满算,还没撑过四个月。”
刘欣说着,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眼神里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那是搞科研的人最怕面对的时刻,数据就摆在眼前,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老天爷也不给机会。
“新药确实能缓解症状,但这玩意儿它逆转不了肺纤维化啊。”她指了指病房的方向,手指微微发抖,“孟辉的肺功能在持续下降,最近这一个星期,情况恶化得特别快。 他喘得越来越厉害,稍微动一下就一身虚汗,血氧饱和度也开始往下掉。我们……我们的新药临床试验,对他来说,到瓶颈期了。”
瓶颈期。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可听在苏弋伊耳朵里,沉得像块铅,她太懂这三个字背后的意思了。
这就等于判了死刑缓期执行,而且这缓期还没几天了,药物能帮的忙已经帮到底了,剩下的路,只能靠孟辉自己那副已经千疮百孔的肺去硬撑。
其实苏弋伊心里有数的。孟辉这种病,到了晚期,神仙难救。刘欣她们研究所拼了命搞出来的新药,对孟辉这批志愿者来说,就是跟阎王爷抢时间。赢了,能多看几次日出,等到更好的药上市;输了,就是眼前这副光景。
只是理智归理智,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是觉得胸口闷得慌,为什么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
“我这几天值班,只要有空就过来看看他。”一直没说话的杨秀秀终于开了腔,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点鼻音,“真的,伊伊,他肉眼可见地差下去了。前两天还能自己下床去个洗手间,昨天开始就不行了,今天早上,连在床上翻个身都喘得厉害,无法脱离氧气瓶了。”
苏弋伊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沉默地走在病区走廊里。呼吸内科的走廊比起外科那种咋咋呼呼的地方,要安静得多。
孟辉住的是双人病房,这是韩主任特批给临床试验用的,为了方便刘欣她们随时盯着数据,也为了给病人一点哪怕是心理上的特殊照顾。
到了门口,刘欣停住了脚,回头看了苏弋伊一眼,眼神复杂。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想逃跑的冲动压下去,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那点珍贵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看着挺温馨。可这暖意,根本驱不散屋里那股子萧索感。
孟辉就躺在那张靠窗的病床上,他瘦得脱了形。
真的,就像是一具骨架上勉强挂了一层皮。
那件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罩在他身上,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氧而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他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无比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听到开门声,孟辉慢慢转过头,就在他看到苏弋伊的那一瞬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原本暗淡的眼睛,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烛火,窜起了一道亮光。
苏弋伊的心就跟被人狠狠地揉搓了一样,酸涩感让她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没急着说话,视线落在孟辉的胸口。她的“目光”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皮肤、那层干枯的肌肉和肋骨,清晰地“看”到了里面。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肺”了。
那里大片大片的区域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灰白色,原本应该柔软、粉嫩、充满弹性的肺泡,现在全变成了坚韧如皮革的纤维组织。它们死死地包裹绞杀着仅存的那一点点健康的粉色区域,新药的分子在血液里徒劳地循环着。
孟辉的肺,正在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却又不可逆转的速度,变成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它们在逐渐僵硬,逐渐死亡。
“苏……苏医生……”孟辉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又轻又飘,还带着嘶哑的喘息声,“好久……不见。”
他大概是想笑一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扯出一个干巴的笑容。
苏弋伊看着他脸上的笑,鼻子酸得厉害,她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回肚子里,然后扯出一个微笑,但她知道,自己笑得肯定很难看。
“好久不见。”她走上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最近怎么样?要多休息,别想太多,慢慢来。”
“嗯……”孟辉轻轻应了一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点头动作,都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了好几下粗气。
他缓了一会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直看着苏弋伊,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苏医生,我……我自己的身子骨,我自己……心里有数。”他说的极慢,也格外艰难,每一次停顿都在急促地吸气,“我跟刘老师……杨医生说,我想……见见你,跟你……道个谢…也……道个别。”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很久,喉咙里发出那种痰液涌动的咕噜声,听得人揪心。
“因为……我想……出院了。”
苏弋伊脸上那个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为什么?”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在医院有医生护士看着,有什么情况也能……”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还能怎么样呢?还能起死回生吗?
孟辉的视线慢慢从苏弋伊脸上移开,转向了窗外。外头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透过玻璃窗显得格外高远,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向往。
“我妹妹……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随时会被氧气流的声音盖过去,“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但是……我想回家。回……我妹妹身边……看着她,陪着她。”
他喘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瘦削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颤抖。
“我不想……不想一个人……死在外地。”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病床上,只剩下那个眼神,依然固执地望着窗外那片毫无温度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