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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琳琳正在捏脖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立刻接话，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苏弋伊一眼，然后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谢什么谢。”她忽然压低了嗓子，特意往苏弋伊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疲惫跟无奈，“哎，谭云航那孩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懂事得让人心疼。”
苏弋伊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她这话里有话，“怎么了琳姐？是不是……出什么幺蛾子了？”
李琳琳又是一声长叹，嘴角在那儿抽抽，像是要把一句脏话咽回去，“还不是摊上那么一对爹妈，还有那个……啧！”她咂了一下嘴，眉头死死拧成了个疙瘩，后半截话愣是没说出口。
苏弋伊的心直往下沉。脑子里瞬间闪过谭云宇之前在病房里歇斯底里的样子，想起了谭父谭母截然不同的态度。这要是没出事，李琳琳绝不会是这个表情。
“琳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昨天我走了以后……”
李琳琳警惕地左右瞄了两眼，见走廊两头都没人，这才凑到苏弋伊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回去说，妈的，越想越来气！”
最后那个语气词，她哼得格外重。
正说着，史修文推门出来了。他还在摘口罩，一抬头看见门口这俩人脸对脸凑在一起，气氛凝重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不由得一愣，“干嘛呢这是？脸色怎么都跟便秘似的？”
李琳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少废话，回办公室。回去再说。”说完，她一甩手，踩着那双洞洞鞋，“啪嗒啪嗒”地就往办公室冲，留下苏弋伊和史修文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走吧。”苏弋伊冲史修文使了个眼色，两人赶紧快步跟上。
这个时候，医生办公室里人不多。几个规培生正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绝对是在赶病历。
李琳琳一进门，屁股还没沾椅子，先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冲到饮水机前接水。饮水机“咕咚咕咚”地冒着泡，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仰起脖子，大半杯温水直接灌了下去，连换气都省了。喝完，她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弋伊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看着李琳琳那个喝水的架势，想起刚才走廊上的对话，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史修文倒是没那么大心理负担，他一进门就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一副被吸干了阳气的样儿。
“中午饭都吃了吧？”李琳琳转头问两人。
“吃了，飞机餐。”苏弋伊小声回了一句，嗓子有点哑。那顿饭是什么味儿早就忘了，只记得那黏糊糊的勾芡口感。
“味同嚼蜡。”史修文连眼皮都懒得抬，“能吃饱就行。”
李琳琳看了看史修文眼底下挂着的那两个大眼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干练，“行了，都挺过来了。晚上你们俩去找个好馆子搓一顿，吃完早点回去睡觉，这儿有我盯着。”
“知道。”史修文哼哼唧唧地直起腰，揉着发酸的眼眶，“不过我还得去趟ICU。刚做完移植，前二十四小时很重要，我不去瞅一眼，踏实不下来。”
苏弋伊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李琳琳，忍不住开口问道，“琳姐，你刚才在手术室门口说……谭云航那孩子懂事得可怜，还提到了他那对极品父母。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这话一出，本来都要站起来的史修文动作一僵，屁股又落回了椅子上，脑袋凑过来，“怎么个意思？还有瓜吃？”
李琳琳本来想再喝口水，手都伸出去了，听到这话又缩了回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往桌子中间一推，“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笔筒都晃了晃。
“这事儿说起来，真能把人气死。”她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越过办公室的门，像是回到了昨天那个令人窒息的深夜。
“昨天你们走了以后，我心里就不踏实。”李琳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指甲刮出细微的声响，“小苏你走之前特意交代过，纪教授也让我多看顾两眼。我想着，那是俩孩子，又是这种家庭情况，我还是多跑几趟吧。”
“傍晚的时候，病房里还挺平静的。谭云航那就不用说了，乖得不行。那么大的手术，是个成年人都得吓哆嗦，他倒好，安安静静躺在那儿，连哼都不哼一声。所有的焦虑、害怕，全自己一个人咽肚子里。”
“没过多久，纪教授和石主任也去了。石主任那脾气你们知道，那是出了名的黑面神，严肃起来能吓哭小孩。”李琳琳模仿着石泉铭的语气，“他当着谭家父母的面，那是千叮咛万嘱咐，尤其是术前禁食禁水这事儿，那是死规矩，绝对不能违反。”
“当时那两口子，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嘴里全是‘一定一定’、‘放心放心’。”李琳琳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谭云宇当时就坐在旁边的病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站在石主任后头，看得真真的。那小子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我就感觉这孩子不太对劲。”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端起杯子润了润嗓子，接着说，“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特意嘱咐值班的小护士，没事多往那病房瞄一眼。”
“果然，到了后半夜十一点多，幺蛾子飞出来了。”
“谭父那是真的心大，或者是真的急着要用钱，大半夜跑出去打电话借钱去了。这就剩个谭母。谭云宇那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把他那个糊涂妈也给支走了。谭母也是绝了，脑子跟浆糊似的，大半夜真就放心把俩孩子扔病房里。”
“谭母前脚刚走，谭云宇后脚就从床上爬起来了。”李琳琳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变快了，带着一种描述惊悚现场的压迫感，“他没去厕所，也没躺下，而是鬼鬼祟祟地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那是他早就藏好的，里头装着水。然后，他就那么悄没声地、光着脚摸到了谭云航的床边。”
苏弋伊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昏暗的病房，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冷光，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张写满了毫无防备的纯良，另一张，却扭曲着恶毒的算计。
“他拿着瓶子跟云航说，这是护士刚送来的特效药，说是医生交代的，必须现在喝了，不喝明天手术效果不好。”李琳琳咬着后槽牙，脸上肌肉都在抖，“云航那孩子是乖巧，但他不傻啊，他还记着咱们交代的禁水禁食呢。他就疑惑，问了一句：‘哥，医生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会儿绝对不能喝水吃东西吗？’”
“你们猜谭云宇那小王八蛋怎么说的？”李琳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把旁边的规培生吓了一跳，“他说这叫‘术前诱导剂’！他说如果不喝，明天的手术就做不成，肾就白换了！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他刚才已经当着护士的面喝过了，这药特殊，不算水！”
“‘不算水’……”苏弋伊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冷。这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能干出来的事？这哪是递水啊，这是递刀子！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那一瓶水要是真灌下去，上了手术台就是麻醉反流，那就是要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