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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他就是想让谭云航喝了那瓶水！”史修文忍不住插嘴，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那不是一口水的事儿！只要那瓶水灌进云航嘴里，哪怕就几口，术前禁食禁饮的规矩就破了。那是全麻手术！一旦发生呕吐误吸，这就是严重的医疗事故，麻醉科那边绝对会当场叫停手术。一旦手术停了，那两颗肾脏怎么办？那可是有时效的！”
“没错。”李琳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股冷意，“只要云航这台手术做不成，按照那一家子奇葩的脑回路，谭云宇那个混账就能顺理成章地闹起来。他肯定会说，既然弟弟做不了，那就不能浪费资源，理直气壮地要求把两颗肾都装进他自己的肚子里。这哪里是兄弟情深？这分明是在拿亲弟弟的命，去满足他自己那点龌龊的私心。”
苏弋伊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她抬起头，声音干涩，“那……后来怎么样？”她没问云航喝没喝，毕竟手术还是进行了，那肯定就是没喝，只不过，云航的情绪….
“真是老天爷开眼，就在那瓶口都要怼到云航嘴皮子底下的时候，小张进去了。”李琳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庆幸，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压惊，“值班的小张是个心细的，她推门进去本来是想确认一下体征，结果一眼就看见两兄弟在床边推推搡搡。那个瓶子可太扎眼了。小张当时那个脾气就炸了，根本没顾上那是病房，直接吼了一嗓子，问他们在干什么，严厉警告术前绝不能摄入任何东西。”
说到这儿，李琳琳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们猜那个谭云宇什么反应？那反应速度，简直绝了。一看见穿护士服的进来，‘嗖’的一下就把瓶子藏背后的枕头里去了。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是瞎话，说是弟弟渴得受不了非要喝水，他这个当哥哥的正在苦口婆心地劝弟弟忍一忍。”
“真他妈……”史修文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但碍于场合又生生咽了回去。
“更绝的在后头。”李琳琳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厌恶，“那时候谭母刚好回来了，站在门口听了半截话。这当妈的，连问都没问一句前因后果，甚至连看都没仔细看一眼云航的表情，张嘴就开始训。”
李琳琳模仿着谭母那种尖利刻薄的语调，“‘云航！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哥身体弱，都还在坚持，你怎么能在这种节骨眼上闹着要喝水？万一耽误了手术，你对得起谁？对得起我跟你爸吗？’”
讲到这儿，李琳琳气得脸色发青，“你们敢信吗？那孩子当时就坐在床上，嘴唇干得起皮。他想解释，可他那个妈像机关枪一样，根本不给他半点插嘴的机会。小张在旁边看得直皱眉，觉得这事儿不对劲，赶紧跑过来把我叫过去了。”
“我进病房的时候，气氛怪得很。”李琳琳眯起眼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谭云宇站在那儿，一副大义凛然样，在那儿演什么好哥哥。再看云航，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洞的。我当时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我没工夫跟他们扯皮，直接走到床头，死死盯着谭云宇的眼睛。”李琳琳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就诈他。我说：‘谭云宇，这间病房是重症监护过渡病房，是有高清监控的。如果你现在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去保卫科调监控。如果证实了有人故意诱导病人违规，企图破坏医疗秩序，那明天的手术，直接取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知道，那种普通病房压根没装监控，李琳琳这是在赌，赌那个坏种的心虚。
“谭云宇到底也就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心理素质差得一塌糊涂。”李琳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一听到‘取消手术’四个字，当场就崩了。眼泪鼻涕瞬间就下来了，哭着喊着抓我的袖子，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是记错了，说他是心疼弟弟怕弟弟渴坏了……呵，那场面，简直就是一出狗血剧。”
“谭母当时的表情，那才叫一个精彩。”李琳琳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先是愣住，然后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不好意思看小儿子，最后竟然还硬着头皮想替大儿子圆谎，说什么‘孩子是太紧张了，记岔了，不是坏心眼’。”
“云航呢？”苏弋伊的声音细若蚊蚋，她觉得胸口堵得慌，为那个乖巧的孩子心疼。
“云航没说话。”李琳琳的声音软了下来，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很柔和，也很无奈，“他自始至终没辩解一句。但我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那种……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任何依靠的绝望。他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李医生’。然后，他就那么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一家人，钻进被子里，把头也蒙上了。我站在床边能感觉到，那团被子在抖，但他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哭出来。”
苏弋伊靠在椅背上，感觉很无力，她想起了上手术台前，她“看”到谭云航那两颗苦苦支撑的肾脏，“看”着它们在拼命为这个孩子争取生的机会，而这个孩子最亲近的血缘兄弟，却在试图掐灭那一点光。
“我当医生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但这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哥哥。”李琳琳再次给自己倒了杯水，热气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真的是……人性的恶，有时候跟年龄无关，跟血缘也无关。”
“谢谢你，琳姐。”苏弋伊由衷地说道，声音有些哑，“如果不是你盯着，今天这台手术……后果我真不敢想。”
“算了，这种烂事儿在医院见得多了，心都硬了。”李琳琳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咱们当医生的，管不了病人的家务事，也管不了他们的人品，咱们只能管好自己手里的手术刀。至少现在，手术顺利完成了。接下来就看命了，希望后续那一关，他们能凭自己的运气和意志熬过去。至于那颗肾给了谭云宇……”她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只能说，医学救得了命，救不了心。”
史修文也是长吁短叹，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像是要拍掉这一身的晦气，“得，我也去ICU了，我不放心，还是亲自盯着点比较好。别回头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走了几步，到了门口又停下，回过头，对着苏弋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苏学妹，别想了，早点回去歇着。咱们只是医生，不是佛祖，普度不了众生。”
说完，史修文的身影便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苏弋伊依旧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那只空荡荡的水杯，她感觉大脑被塞进了太多的信息，膨胀得发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闭上眼，脑海中交替闪现着那个无名捐献者冰冷僵硬的躯体，和谭云航那个满是泪痕却努力微笑的脸庞。
这个世界的公平，到底藏在哪里？是不是只有生与死，众生才稍微平等那么一点点？
她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刺得她眯了眯眼。手机微信界面上，有一条新的未读信息。发信人是高耀文。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手术结束给我个电话。】
苏弋伊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疲惫的面容。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后缓缓打下了几个字：【手术结束了，很顺利。】
点击发送。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屏幕顶端立刻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
几乎是下一秒，回复就跳了出来：【下班后，晚上我去你公寓找你。】
苏弋伊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猛地一滞。高师兄很少表现出这样急切且不容拒绝的态度，甚至带着一丝霸道。是因为担心吗？还是因为她之前发的那一条有些莫名其妙的信息？
那一瞬间，心里的悲伤和依赖交织在一起，她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苏弋伊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李琳琳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开始整理堆积如山的病历。
“琳姐，我也去一趟ICU，如果没问题，我就回去了。”苏弋伊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语气努力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去吧，术后医嘱已经在系统里了，你们可以看看。”李琳琳头也没抬，眼睛紧盯着屏幕，随口叮嘱道，“没事，就早点回去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苏弋伊走出办公室，穿过那些或忙碌或寂静的病房，脚步坚定地走向电梯。
有些事情，有些真相，即便是在手术刀都无法触及的阴影里，也终究会被剖开，晾晒在阳光下。
或早，或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