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走在前往ICU的走廊上,步子迈得很稳,她看了看手机的时间,已经是下午快五点了,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却感觉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但是她还是想去ICU一趟,至少亲眼确认一下那两兄弟的情况。
通往ICU的走廊里,越来越安静,只有偶尔进出的医生、护士传来的低语。
她缓步走向ICU,每一步都带着些许沉重,远远地,她就看到ICU病房外谭父谭母的身影。谭父靠在白色的墙壁上,原本笔挺的脊梁此刻弓成了一个苍老的弧度,时不时的起身,看看里面;谭母则整个人贴在观察窗的玻璃上,双手扣着玻璃边缘,目光穿透那层透明的屏障,死死地盯着里面。
苏弋伊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谭父先回过神来,他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抹希冀的光,仓促地站直身体,“苏……苏医生。”
谭母也猛地转过头,眼眶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她几步跨到苏弋伊面前,手想伸出来抓苏弋伊的袖子,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去,“苏医生,你来了,你看看,能进去吗?”
谭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不让进,说是要消毒,说是一进去孩子容易感染……我就想亲眼看看他们怎么会有。”
苏弋伊停在距离观察窗半米的地方,目光透过那层厚厚的防辐射玻璃向里望去。里面的光线是冷调的白色,两张病床并排靠着,复杂的管路从少年们的身上延伸出来,连接着各种闪烁着数据信号的精密仪器。
“谭太太,冷静点。”她的声音平静,这种职业性的疏离是她此刻最好的伪装,“现在是术后监测的最关键时期。移植手术后,他们的免疫系统会被药物压制到最低,任何一点外界的细菌对他们来说都是致命的。不让你们进去,是为了保护他们。”
谭母愣了愣,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喃喃自语,“那……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就这么看着?”
“ICU里先观察四个小时。”苏弋伊看着里面跳动的心电图,“只要这四个小时内血压稳定,尿量达到预期,纪教授的团队查房后确认没有急性排异和出血风险,就会考虑把他们转入专门的移植病房。”
谭父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懂太多医学术语,但“感染”和“严重后果”这两个词他是听明白了。他在旁边拽了拽谭母的袖子,低声呵斥,“听医生的,别给医生添乱。”
谭母低下了头,见丈夫都已接受,也只能选择听从医嘱,脸上写满无奈,一言不发地退回到玻璃窗前。
苏弋伊没有再说话,她看似在观察监护仪上的数值,实则那双眼的瞳孔深处,那抹旁人看不见的幽光再次闪现。
她“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谭云航。
少年的身体里,那枚新植入的肾脏呈现出健康的暗红色,动脉搏动强劲有力,静脉回流顺畅。她能“看”到血液是流过那细如发丝的吻合口,能“看”到滤过的尿液正顺着输尿管缓缓滴落。原有的两颗萎缩肾脏静静地蜷缩在角落,而这颗新的器官,正以一种霸道而温顺的姿态,重新接管了这个身体的代谢。
没有排斥反应。至少目前看来,那些免疫细胞还没有发起自杀式的攻击。
苏弋伊的视线转向另一张床。谭云宇的情况明显复杂一些,新肾脏的颜色略显暗沉,血管的搏动带着一种迟滞感。虽然也在工作,但效率明显比云航低。可能是术前的折腾和心理压力,他的各项生理数值都在临界点徘徊。
而在那张床边,一个全副武装的身影正弓着背,对着一份监测报告和ICU的管床医生低声讨论着什么。
是史修文。
大概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史修文猛地回头,隔着两层玻璃,对上了苏弋伊的眼睛。他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苏弋伊脸上那一抹紧绷的倦意。
史修文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在胸前比了一个“OK”的手势,接着又做了个往外推的动作,最后指了指手表。那意思很明显:有他在,让她放心回去休息。
苏弋伊读懂了他的手势。那种外科医生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比任何安慰都要有效。她对着史修文点了点头,做了个“收到”的手势。
她转过身,对着谭家夫妇点了点头,“指标还在观察中,目前看都是正常的。别在这里守着了,去走廊尽头的休息椅坐会儿,这里风大。”
“哎,谢谢苏医生,谢谢。”谭父迭声应着,目送苏弋伊离开。
苏弋伊走得很慢,走到楼梯间转角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空旷的回廊里,声音被放大了数倍。她隐约听到后面传来了谭母压低到极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急促。
“老谭……钱借到了吗?已经付出去了?”
“……付了。那边催得紧,说是晚一分钟都不行。”谭父的声音很沉,“只……这辈子……这样。”
后面的话语被楼梯间的厚重隔音墙和她的脚步声彻底吞没,她没能听清。
苏弋伊扶着楼梯扶手的手猛地收紧。
付出去了?付给谁?
医院的费用她记得入院的时候就已经缴纳了,而且纪教授也反复强调,这是通过红十字会协调的,符合流程的捐献。难道还有其他的费用?那“付出去”又是什么意思?如果这笔钱不是给医院的,那会是给谁的?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缠绕上她的心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爬楼梯的脚步都异常沉重。
那个脑干深处的金属丝,那场“刚好”出现的车祸,那两个“完美”匹配的肾脏……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苏弋伊脑海里成型。难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大爱的延续!!这背后可能涉及到对生命的操控,对伦理的践踏,甚至……是披着医疗外衣的谋杀?
而她,作为手术台上的一员,亲手将那带着鲜血的“赃物”缝进了病人的身体。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酸水涌上喉咙。
苏弋伊死死咬住下唇,疼痛让她保持了最后的理智。她没有回头去质问谭家父母,因为她知道,在那些底层求生的人眼里,只要能救活自己的儿子,恶魔的契约他们也会签。而她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在别人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甚至会被当成臆想。一切都需要证据,确凿的、能够摆在台面上的证据!而她,没有!
她快步走下楼梯,几乎是逃难一般回到了办公室。
更衣室里,苏弋伊迅速脱下白大褂、洗手服,那上面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换上自己的便服,熟悉的衣物重新贴上皮肤,却没能带来丝毫的暖意。
她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里面装着她的医学笔记,也装着她无法言说的罪恶感。
走出医院大门,帝都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将钢筋水泥的城市染上了一层末日般的辉煌,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