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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站在自家公寓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这原本是她每天最期待的动作，意味着卸下防备，但今天，却不是。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甚至没有开灯，换了鞋，就那么直直地走到窗边，看着万家灯火，心里却始终无法平静。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腿脚发麻，大脑才迟钝地发出了一个信号：饿，或者说，胃部痉挛。
苏弋伊机械地转身，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挪进厨房。
“啪。”
厨房的白炽灯亮起，光线照在白色台面上，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接水，点火。燃气灶发出“嘶嘶”的声响，蓝色的火苗窜起，她盯着那火苗看，脑子里却全是今天手术台上的画面。
水开了，气泡咕嘟咕嘟地翻滚上来，苏弋伊随手抓了一把挂面，也没管多少，直接扔进锅里。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散开，随着水流扭曲、翻转。她看着那些面条，恍惚间觉得那像是一根根纠缠不清的神经纤维，又像是……那根根本不该存在的金属丝。
她猛地关了火，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过了好几分钟，她才重新喘匀了气，拿起筷子，也不管面熟透了没，胡乱捞进碗里。
忘了放盐，忘了放酱油，甚至忘了拿双筷子，就这么端着一只滚烫的碗，走回客厅，把面放桌子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
面汤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眼睛发酸，眼泪差点就这么掉下来。
她没吃，一口也吃不下。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一碗面从滚烫变得温热，再一点点坨成一团。
墙上的挂钟指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很快就到七点半。
门铃响了，不急不徐。
苏弋伊被铃声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手边的碗差点打翻，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起身去开门。
门外，高耀文站在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剪裁很合身，衬得他身形挺拔。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水果，楼道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带着一丝关切。
“高师兄。”苏弋伊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没打扰你休息吧？”高耀文微微低头，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给你带了点粥，我想你应该没什么胃口吃油腻的东西。”
那种被人关照的暖意，让苏弋伊鼻头一酸，她侧身让高耀文进来。关上门的那一刻，那种独自面对黑暗的恐惧感稍微退去了一些。
高耀文进屋没把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提着东西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杯温水，眼神却往客厅桌子上那碗已经坨成一团的面条上扫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水递给苏弋伊。
“坐。”
他自己在单人沙发坐下，没有急着追问，只是解开了风衣的扣子，姿态放松，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闲聊。
“那条信息，我看得很担心。”
高耀文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苏弋伊摇摇欲坠的情绪，“你说你做错事了。伊伊，你是我的小师妹，也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医学生。我不认为在手术台上，你会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苏弋伊捧着水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该怎么说？直接告诉他，那个人脑子里有根金属丝？告诉他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可她怎么解释自己是如何看见的？上次舅妈的事情，她是含糊过去了，说是观察步态推测出来的，毕竟那是亲人，关心则乱。可今天这个呢？一个素昧平生的车祸死者，那根丝线藏在脑干深处，延髓生命中枢的位置，别说是肉眼，就算是常规CT如果不做特定层面的薄层扫描，都未必能发现。说自己有异能？在这个讲究循证医学的世界里，这简直是个笑话。
苏弋伊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乎逻辑、符合她医学背景，又能把高师兄引向真相的理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挂钟还在咔哒咔哒地走。
“高师兄……”良久，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抖，“那个捐献者……那个死于车祸的年轻人……”
高耀文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个标准的倾听姿态，眼神专注，“嗯，怎么了？”
“我在那边医院看着器官获取的时候……我……我当时离得特别近。”苏弋伊咽了口唾沫，她在撒谎，一个基于事实细节编织的谎言，这让她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虽然供体已经被判定脑死亡，说是车祸导致的严重颅脑损伤。但是……我当时站在主刀位置的侧后方，就在头部的旁边。”
苏弋伊放下水杯，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后脑勺发际线正中，风府穴偏下的位置。
“在他的这个位置，后颈发际线边缘，我看到了一个针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针眼？”高耀文原本放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收紧，声音也沉了几分，不再是刚才那种拉家常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临床讨论时的严肃。
“是。”
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顺畅多了。
苏弋伊抬起头，直视着高耀文的眼睛，语速急促，“那个针眼非常小，周围有一些淤血和擦伤，混在车祸造成的那些伤痕里，极不显眼。如果是别人，可能就当成是碎玻璃或者是砂石造成的皮外伤了。但是……高师兄，你知道的，钱峰的事情之后，我对这种不符合逻辑的痕迹特别敏感。”
提到“钱峰”这个名字，高耀文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她在努力让自己的描述听起来像是一个病理学家的分析，而不是一个疯子的臆想，“那个伤口边缘很整齐，没有撕裂感，不像是撞击或者刮擦造成的。它是一个规则的圆形小孔，那种创面，只有空心穿刺针能做出来。而且……”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诱饵，也是最致命的疑点。
“而且，那个位置太巧了。正对着延髓生命中枢。如果是车祸造成的开放性颅脑损伤，怎么可能只有那么一个规则的小孔？而且……如果不是因为是急诊手术，需要备皮剃发，那个位置藏在头发下面，根本就不可能被发现。”
高耀文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走了两步。
延髓，生命中枢。如果在那里用一根长针刺入破坏……或者精准地植入什么东西……在任何时间引发，都足以在瞬间造成呼吸心跳停止，甚至脑死亡，而在外表上，几乎看不出致命伤。
他想起苏弋伊舅妈那次，那颗藏在骨头里的螺钉，那次也是苏弋伊发现异常，虽然她说得含糊，但他后来复盘过，那绝对不是巧合。如果真的像苏弋伊说的那样，那么，死者不做精细的大脑解剖的话，这就是一个标准的“脑干损伤致死”或者“车祸导致的脑死亡”。
外表看起来，毫无破绽。
“你是怀疑……”高耀文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苏弋伊的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死因存疑？”
这四个字很轻，却像是有千钧重。
“我不敢确定。”苏弋伊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捂住脸，“当时时间太紧了，只有几分钟的窗口期就要开始手术。我没有证据，甚至连仔细检查的机会都没有。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术开始，看着那个年轻人的器官被取出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凶手。”
“高师兄，那种感觉太可怕了。”苏弋伊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肩膀微微颤抖，“如果是真的……如果那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为了获取器官而制造的‘脑死亡’。那我们……不管是那边的医生，还是把器官带回来的我们，甚至是给谭云航做移植的纪教授……我们是不是都成了帮凶？？”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提醒着他们还在人间。
高耀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弋伊。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郁。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根，捏在指尖，刚想点，似乎想起了这是苏弋伊的家，又烦躁地把烟捏碎在手心里。
如果是别人跟他说这番话，他大概会觉得对方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
但说话的人是苏弋伊。
苏弋伊是谁？是他见过的最细心、最纯粹的年轻医学生，她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更不会因为所谓的“看错”而产生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她既然敢说那个位置有个针眼，既然敢说跟钱峰那次很像。
那大概率，是真的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