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文转过身,重新走回沙发旁,没再站着俯视她。他半蹲下身子,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视线正好跟苏弋伊齐平。
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高耀文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那双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手。
“伊伊,看着我。”
他的手心很热,那股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往苏弋伊心里钻。
苏弋伊眼眶里还含着泪,颤巍巍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坚定的眼睛。
“你没做错。”高耀文语气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要把这话刻进她脑子里,“当时你是接供体器官的医生,你的活儿就是带回器官、保证活性、挽救等待移植的生命。你不是警察,没权力去查案,也不是法医,没资格在那儿验伤。如果你当时叫停手术,一旦你的怀疑无法立刻证实,那两颗肾脏、一颗心脏全得报废。到时候断送的不是一个人的命,是好几个家庭的希望。”
“可是……”苏弋伊动了动嘴唇,想再说些什么。
“没那么多可是。”高耀文直接截断了她,“不过,既然你看到了,我们就不能当做没发生。”
苏弋伊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乱成一团麻,既怕他卷进来,又怕他不管。
“供体身份在OPO那边肯定有底。”高耀文站起身,声音低沉,“虽然遗体可能已经火化,但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比如……那个所谓的‘肇事司机’,那个‘车祸现场’。只要想查,总能翻出点什么。”
他看着苏弋伊,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抚,“这件事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不要在医院里说。那边的水可能比你想的要深。”
他顿了顿,想起之前院长的话。
“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去查,也会找合适的人去核实那场车祸的细节。”高耀文走到苏弋伊身边的沙发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好好睡一觉,忘了那个针眼。剩下的,有师兄在。”
苏弋伊看着高耀文坚毅的侧脸,那一刻,她心中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山,似乎真的被人扛去了一半。她点了点头,虽然心底的秘密并没有完全吐露,但至少,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谢谢高师兄。”
高耀文笑了笑,将桌子上的粥端过来,笑容里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温润,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化不开的寒意,“行了,吃点粥,再放就凉了。”
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白气,香味儿一点点往鼻子里钻。
苏弋伊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那碗粥,机械地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她感觉自己的味蕾仿佛失灵了,尝不出咸淡,只有那份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着冰冷的胃。
高耀文就坐她身边,也不说话,也不催她,就那么静静地陪着。
屋子里静悄悄的,苏弋伊突然觉得,只要高师兄在这里坐着,外头那些血腥气和脏事儿好像都离她远了不少。等碗见了底,她才算活了过来,紧绷的肩膀松快了不少。
“高师兄,那这事……”她放下勺子,心里还是不踏实。
“这事到此为止。”高耀文把碗接过去放桌子上,然后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没留余地,“你就记着,你只是个去接器官,救病人的实习医生。你什么都没看见,听明白了吗?”
见苏弋伊发愣,他语气重了几分,“钱峰的事,还有你舅妈的事,院长都知道。这次的事我会直接去找院长谈,他会有他的判断。你现在掺和进来,除了把自己搭进去,没有任何意义。”
苏弋伊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这是大实话。她现在就是个没毕业的医学生,空有一双能看到病灶的眼睛,这在现实的铁证面前,不堪一击。
“那……要是真查出什么,师兄能告诉我一声吗?”她仰着脸,眼里带着一丝乞求。
高耀文沉默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行,我答应你。”为了不让苏弋伊继续钻牛角尖,他话题一转,语气轻快了不少,“过几天你那博士课题不是要开启动会了吗?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弋伊愣了一下,脑子从那片血腥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回到了现实。对,博士课题,那才是她现在应该专注的,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未来能站上更高手术台的敲门砖。
“差不多了……”她有些迟疑地回答。
“拿出来我看看。”高耀文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苏弋伊只能去翻包,把那台贴满了卡通贴纸的笔记本电脑搬出来。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屏幕的白光映在高耀文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严肃。
“这里太长了,启动会上坐着的都是老油条,你跟他们讲基础?删了。三句话,直接说为什么要搞这个,你的东西新在哪儿,懂吗?”
“这张图,数据来源标清楚,搞学术要严谨。”
“研究路径还行,但你这风险评估写得跟作文似的。算法的数据被污染了怎么办?你得给两套备用方案。做科研不是做梦,得防着最坏的情况。”
高耀文讲得很细,苏弋伊听着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竟然真的散了不少,脑子里全变成了复杂的学术逻辑。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觉得很稳。一个多小时折腾下来,她的脑细胞都快干了。
高耀文“啪”地合上电脑,站起来活络了一下脖子,“大方向没毛病,细节再扣一扣。不早了,赶紧洗洗睡,明天医院还有一堆活儿等着你。”
“谢谢你,高师兄。”苏弋伊送他到门口,这话是真心的。
高耀文笑了,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哄家里养的小猫一样,“行了,别胡思乱想,睡个踏实觉。”
门关上的那一刻,那种被包裹着的安全感好像也跟着走了。
苏弋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回屋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里,脑子里乱哄哄地转了一阵,终于沉沉睡去。
而高耀文坐进车里后,半天没动,他在黑暗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忽明忽灭,那张温润的脸冷得吓人。烟抽了一半,他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院长,是我。有点急事,我现在过去找您方便吗?”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高耀文的眼神愈发凝重,“好,我四十分钟到。”
他掐灭烟,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悄无声息地冲进了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