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之前,苏弋伊的生物钟先一步在她脑海响起,五点半了!她没急着起身,而是在被窝里贪恋了几秒的暖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还没散尽的夜气。
她盯着天花板的灯发了一会儿呆,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昨晚她竟然一夜无梦。
大概是高师兄那番话起了效,又或者是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担子终于被人分走了一半。
掀开被子,她起身走进卫生间,看着洗漱台前的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虽然还带着刚醒的浮肿,但眼神却清亮了不少。
简单的冷水泼面,套上厚实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苏弋伊推门走进了清晨的寒风里。冬季的早晨,街道上还没什么人,路灯有些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小区门口的早点摊时,蒸笼腾起的热气在冷风中打着旋儿散开,她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一边暖手一边快步穿过门诊大厅。
一如既往的换上白大褂,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后去病房巡查了一圈,看看一晚上过去病人的情况。再回到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医生们已经陆续到齐。
泌尿外科的晨交班会,气氛严肃而高效。
史修文站在一众医生队伍里,白大褂有些皱巴,眼底下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但他一开口,声音倒是意外的清亮。
“……谭云航、谭云宇两兄弟目前的生命体征平稳,昨天再ICU观察四小时后,尿量达标,血压稳定,符合ICU转出标准。昨晚十二点整,按照您的医嘱,已经把人转进了移植科的层流隔离病房。”
坐在长桌首位的纪纲教授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头顶的日光灯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他手里捏着一只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钢笔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过了几秒,纪纲停下动作,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护士长,“护士长,这俩孩子特殊。术后24小时内,1:1的护患比,能不能落实?”
护士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女人,手里的记录本一合,脆生生地应道,“纪教授,您放心,排班表我都调好了。安排的都是科里最有经验的护士,三班倒,24小时床边不离人。”
“好。”纪纲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好定格在史修文和苏弋伊身上,“还有家属那边。跟他们讲清楚,我知道他们心疼孩子,但这24小时是绝对禁止探视。只要有一点细菌带进去,后果就是灾难性的。之后根据情况,评估没有感染风险后,可以每天开放一小时的探视时间,但必须经过严格的消毒流程。”
“明白。”苏弋伊和史修文挺直了背,齐声应道。
“行了,交班就到这儿。”纪纲站起身,没有急着去门诊,而是冲两人挥了挥手,“走,去看看那两个小子。”
从泌尿外科到移植中心的层流病房,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这里明显比普通病房安静,走廊铺着吸音地胶,连脚步声都被吞没。空气中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更重,更冷冽。这里没有家属拎着饭盒大声喧哗,没有推着平车急匆匆跑过的护工,只有层流系统运转时发出的那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病房外,隔着巨大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两个少年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床边的监护仪闪烁着绿色的光,各种管路连接着他们的身体,护士正在一丝不苟地记录着引流袋里的液体量。
纪纲背着手,隔着玻璃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他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里面的护士指了指引流袋,又指了指监护仪。里面的护士心领神会,立刻举起记录板,贴在玻璃上让他看清上面的数据。
看到那些数字,纪纲紧皱的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点,他转过身,脸色依旧凝重。
“接下来的七天,是关键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很清晰,“排异反应随时可能发生。你们两个,给我死死地盯住他们的尿量,这是最直观的肾功能指标。每一个小时的数据,都要记录、对比、分析。”
苏弋伊和史修文的表情都严肃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纪纲的视线在苏弋伊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软了下来,“小苏,我知道你这段时间连轴转,累是肯定的。但你那个博士课题的启动会也没几天了吧?别光顾着临床把科研落下了,该准备的要准备好。在这个圈子里混,两条腿走路才能稳。”
“知道了,谢谢纪教授。”苏弋伊心里一暖。
纪纲教授交代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苏弋伊和史修文。
史修文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瞬间泄了,他毫无形象地靠在墙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得嘞,纪老板发话了。接下来这几天,咱俩就是这俩小子的贴身保姆加高级数据记录员。”
他揉了揉那双熊猫眼,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懒散又透着点机灵的劲儿,“怎么说?咱俩总不能都在这儿耗着。轮班?”
“我一天,你一天?”苏弋伊提议道,“我先来。”
“这么积极?”史修文挑了挑眉,也没客气,“行啊,那我就不跟你抢了。我这老腰确实快断了,回去补个觉。明天换你。”
“好。”苏弋伊其实也有私心。后天就是启动会,她想趁着今天值班的空档,把PPT最后再磨一磨。要是明天值班,那是真没精力了。
“那我先走了,苏学妹。”史修文摆摆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漫长而单调。
这种“高级保姆”的工作,其实枯燥得令人发指。虽然里面有专业护士团队24小时守着,做得比谁都细致——细致到每一滴尿液的颜色是淡黄还是深黄、比重多少、是否有絮状物,都会记录在案。但作为管床医生,苏弋伊必须要亲自过目。
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每隔两个小时,就会准时出现在观察窗前。白天的时间在一次次记录和观察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灰蓝变成正午的惨白,又慢慢染上黄昏的橘红,最后彻底沉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