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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医院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它最真实的一面，走廊里的灯光调暗了一半，显得有些幽深。
苏弋伊捏着一支笔，再次站在了隔离病房外，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以此来驱散袭来的睡意。手里拿着对讲器，压低声音问里面的护士，“这一小时怎么样？”
值班护士是个三十出头的资深护士，戴着双层口罩和防护面屏，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听到声音，她走过来，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板贴在玻璃上。
“谭云航这边很稳。”护士的声音通过对讲器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尿量45ml，淡黄清亮。引流管液体10ml，淡血性，正常。血压115/75，心率82。这孩子睡得挺沉。”
苏弋伊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透过玻璃看向左边那张床。谭云航虽然睡着，但睡姿并不放松。眉头紧锁，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的一角。即便在梦里，他也还在背负着那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她凝了凝神，目光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被单，穿透了皮肤和肌肉层。在那“视野”的深处，一切变得透明而清晰。
那个新植入的肾脏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血管吻合口处的血流湍急而顺畅，像是一条奔腾的新河道，灌溉着这具几近枯竭的身体。肾皮质的血供丰富，没有看到任何代表缺血坏死的灰暗色块，更没有那些代表免疫细胞攻击的异常亮点。
苏弋伊心头微微一松，这种能够“看见”生命重燃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她着迷。
她把目光转向右边，“谭云宇呢？”
护士的眼神明显有些变了，透着一股无奈和疲惫。她翻过记录板，“尿量38ml，稍微有点浑浊，不过还在正常范围内。就是这血压……跟坐过山车似的。刚才有一阵飙到了140/90，心率也快，一直在95上下晃荡。”
“给药了吗？”
“给了，遵医嘱走的微泵降压，现在稍微稳住点了。”护士叹了口气，凑近传递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抱怨，“这孩子……心理素质太差了，脾气还大。刚才醒了一会儿，非嚷嚷伤口疼得要死，要打止痛。我说刚做完手术哪有不疼的，他就开始发飙，要不是身上插着管子动不了，估计能把监护仪给砸了。”
苏弋伊抿了抿嘴唇，看向谭云宇。即使是在药物镇静的作用下，这个少年的脸依然带着一股子戾气。在她的“眼”里，谭云宇体内那颗肾脏的工作状态确实不如弟弟的那颗“欢快”。
血管的搏动略显沉重，肾小球的滤过率虽然达标，但整个器官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滞涩感。那不是排异反应那种激烈的对抗，而更像是受体自身糟糕的基础状况，加上剧烈的情绪波动导致血管痉挛，在拖这颗新肾脏的后腿。
这就是身心一体，身体在救赎，灵魂却还在泥潭里挣扎。
“继续盯着血压。”她收回目光，嘱咐道，“如果心率持续超过100，或者尿量连续两小时低于30，立刻通知我。”
“明白。”
记录完毕，苏弋伊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她没有休息，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了自己那台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冷白的光照亮了她那张略显憔悴却眼神坚定的脸。
距离博士课题启动会，只剩下不到36小时了。
这是她职业生涯的另一场战役。在这个顶尖的三甲医院，临床技术是立身之本，能让你站稳脚跟；但科研能力，才是决定你能飞多高、能走多远的翅膀。如果科研上一塌糊涂，那充其量就是个手艺精湛的“手术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大家”。
屏幕上，PPT的首页赫然写着一行大字：《基于多模态影像增强与AI 融合的外科通用型微小病灶精准定位系统》。
这是她结合了自己的“天眼”异能与现代医学痛点，深思熟虑后定下的方向。她不能告诉世人她能看见，但她可以致力于开发一种技术，让机器也能“看见”，或者至少，让机器能帮助医生看得更清、更准。
脑海里回荡起昨晚高师兄的话。
“删了。三句话，直接说为什么要搞这个，你的东西新在哪儿。”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删除那些冗长的背景介绍，删除那些教科书式的定义。
第一张PPT，被她改成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传统的CT和MRI影像，黑白、平面、冰冷；右边是她构想中的三维重建模型，血管、神经、肿瘤，以不同的色彩交织在一起，透明、立体、鲜活。
那是她眼中的世界。她要做的，就是把她脑子里的世界，通过算法和代码，复刻到屏幕上。
“目前的神外手术，就像是在黑夜里走钢丝，医生依赖的是经验和手感。而我要做的，是给这根钢丝装上全息投影，让医生也拥有一双透视眼。”
她在备注栏里敲下这行字，作为开场白的草稿。
苏弋伊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眼球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她的面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将她那张略显憔悴的脸映得惨白。左手边是一叠厚厚的临床记录单，右手边则是已经修改到第十二版的课题PPT。
“谭云航，每小时尿量稳定在40到55毫升。谭云宇，尿量波动较大，伴有轻微低热……”
她低头在记录本上落下最后一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已经是她连续工作的第二十个小时。
在这二十小时里，她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每隔两小时穿梭于隔离病房与办公室之间，用“眼睛”复查植入肾脏的血流动力学变化，回来后就在办公室里敲打着关于“多模态影像增强”的每一个逻辑节点。
早上八点，交班时间。
纪纲走进办公室时，带起一阵冷冽的风，他看了一眼苏弋伊，又看了看桌上那叠整整齐齐的监测数据，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回护与赞许。
“数据我看过了，谭云宇那边，抗排异药物剂量微调一下，我已经开了新医嘱。”纪纲敲了敲桌子，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现在，立刻，回去睡觉。明天的启动会，我不希望你在讲台上晕倒了。”
“明白，纪教授。”苏弋伊站起身，大脑因过度透支而产生了一瞬间的眩晕，眼前黑了半秒才缓过来。她扶着桌沿笑了笑，收拾好东西。
走出医院大楼时，阳光已经穿透薄雾，刺得人眼睛发酸。回到公寓，她甚至没力气洗澡，踢掉鞋子，合衣倒在床上，没几分钟就陷入沉沉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