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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闹钟震动，苏弋伊猛地坐起，眼神在三秒钟内恢复了清明。她给自己冲了一杯特浓咖啡，站在全身镜前。镜子里的女孩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头发随意地挽了个结，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公寓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她赤着脚站着，手里握着一支录音笔当翻页笔，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开始了一遍又一遍的演练。
“各位专家，早上好。这项技术的核⼼，不在于替代医⽣，⽽在于延伸医⽣的感知……”
语速要稳，停顿要恰当，手势要自然，甚至是眼神的落点，都要精准控制在假想观众的眉眼之间。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嗓子微微发干，冒烟似的疼，她才停下来，灌了一大杯温水，重新坐回电脑前，对着PPT的每一页备注进行最后的逻辑核查。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斜下去，将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像是一个整装待发的战士。
次日，农历正月初十。
帝都街面上年味儿的尾巴还在，街道两旁的树梢上还挂着红灯笼，可一进附属医院行政楼，这股子人间烟火气就转成了一种肃穆而紧绷的学术气息。
苏弋伊推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尽管来之前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但当那扇门被缓缓推开，心跳还是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会议室里的阵仗，堪称“豪华”。
长条形的会议桌尽头，院长端坐在主位。他手里捧着保温杯，脸上挂着那副常年不变的和蔼笑容。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毒得很。
在他左手边，医务处的郭主任正低头翻看着文件，旁边坐着科研处那位出了名难缠的“铁面判官”主任。右手边则是自家导师耿仲明，老头子今天特意打领带，坐得笔直。再往旁边，是甫外医院心外科的顾承泽，带着他的精锐团队。
而在会议桌的末端，除了负责算法支持的顾承宇依旧是一副谁也不理的技术宅模样，连高耀文都换上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神情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讲台。她今天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罩着的白大褂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长发被一只黑色的抓夹利落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站定，鞠躬，开口。
“各位专家老师，上午好。我是2017级临床医学博士生，苏弋伊。”她的声音不大，但稳。
苏弋伊手指轻轻一按翻页笔，屏幕亮起，一行黑体加粗的大字赫然显现——《基于多模态影像增强与跨模态AI融合的外科通用型微小病灶精准定位系统》。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开场白，也没有什么“荣幸之至”的客套话，她直接切入正题。
“各位专家，目前外科医生最大的焦虑，来自于对‘不可见’的恐惧。我们依赖断层影像在大脑中进行抽象建模，这种建模存在极大的主观误差。”
她并没有看屏幕，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声音沉稳得不像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倒像是个在无影灯下站了十几年的老手。随着PPT的翻动，算法模型、风险评估矩阵、术中动态校准路线一一呈现。
苏弋伊并没有回避技术难点，反而将“异构数据融合”和“术中实时配准”这两个最难啃的骨头，拆解得明明白白。她讲的不是空泛的概念，而是每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都会遇到的痛点——血管变异怎么避？肿瘤边界怎么定？神经损伤怎么防？
“我们不是在创造一个替代医生的AI，而是在为医生打造一副数字化的‘透视镜’。”
她讲了四十分钟，全程没有看稿，甚至连一次磕巴都没有。
耿仲明靠在椅背上，保温杯的盖子在手里转来转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姑娘，眼角的鱼尾纹里都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那是看自家孩子出息了的舒坦。
“我的汇报完毕，请各位专家老师批评指正。”
苏弋伊放下翻页笔，双手交叠在身前，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但她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短暂的寂静后，耿仲明率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一室的凝重。
“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提。”他环视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护犊子的前奏，“现在的年轻人步子跨得大，咱们这些老家伙得多帮着找找漏，帮着年轻人多补充补充。”
话音刚落，科研处的主任就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眉头微皱，“苏同学，你的饼画得很大，临床痛点抓得也确实准。”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是在给苏弋伊施加心理压力，“但是，你毕竟是临床出身，手术刀你在行，算法代码你懂多少？我想问的是，医疗影像的数据量那么大，质量又参差不齐，你怎么保证你的AI模型不会被噪点干扰，产生‘幻觉’？如果在手术导航里，它指着血管说是神经，这毫厘之差出了人命，谁来负这个责？”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也是横亘在医学与工学之间的一道天堑。
医生不懂算法，程序员不懂医学。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弋伊身上，想看这个年轻的博士生如何应对。
苏弋伊并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她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顾承宇。
“赵主任的问题直指核心。确实，算法的鲁棒性是本课题的基石。”她不卑不亢地回答，“关于抗干扰机制与底层逻辑的实现，我们引入了华清大学人工智能学院的专业算法团队。这部分，我想请课题组的技术负责人，顾承宇博士来做更专业的解答。”
这是一次完美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