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来,他虽然不善言辞,但在专业领域,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显露无疑。
“我们在模型中引入了动态注意力机制和对抗生成网络。”顾承宇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却充满了数据的力量,“针对医疗影像特有的噪声特征,我们设计了三级过滤协议。简单来说,系统会自动识别并剔除伪影,同时对疑似病灶进行多重逻辑校验。目前的测试数据显示,在极端噪声环境下,我们的识别准确率依然能保持在98.5%以上。”
一边说,他一边把电脑连上大屏幕,调出了一组密密麻麻的对比数据图。那些繁复的曲线和参数像是一堵墙,直接把科研处主任还没出口的质疑给堵回了嗓子眼。
“而且,”顾承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补充了一句,“我们的算法是可解释的,不是黑箱。每一条决策路径,医生都能看到依据。”
这一记助攻,堪称绝杀。
接下来的提问虽然依旧刁钻,从医学伦理扯到临床数据合规性,但苏弋伊显然早就做足了功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耿仲明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学生在台上舌战群儒,眼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了。每当遇到一些特别具体、特别棘手的临床实战问题,高耀文和顾承泽这两个师兄也会不动声色地插两句嘴,把苏弋伊的理论和医院现有的病例无缝缝合起来,把场子撑得死死的。
终于,院长放下了那个捂了一上午的保温杯。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最后目光定格在苏弋伊身上。那眼神里,那种常年居上位的压迫感散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对后辈的期许。
“后生可畏啊。”院长感叹了一句,随即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这个课题,不仅要搞,而且要搞好。医院会在政策上给予全力支持。苏医生,我很期待看到这套系统真正走进手术室的那一天。”
“谢谢院长,谢谢各位老师。”
苏弋伊直到这时候,才感觉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
散会了,众人起身离席,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院长经过高耀文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头,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径直向门外走去。高耀文何等聪慧,立刻心领神会。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收拾文件的动作。
苏弋伊正在拔U盘,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看来高师兄已经跟院长透了那个“针眼”的底了,院长这是要单独找高师兄“聊聊”。
“恭喜啊,小师妹。”
顾承泽的声音打断了苏弋伊的思绪。他走过来,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刚才讲得不错,我团队里那几个主治都在群里问呢,什么时候能看到第一批跨模态的成果。我们心外科的影像数据,已经打包好了,就等你这把火了。”
顾承宇也走了过来,手里晃着一个黑色的U盘,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算法引擎准备启动。苏医生,第一批原始数据的质量是关键,标注量会非常巨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不希望因为数据质量问题还要回头返工。”
苏弋伊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明白。高师兄已经帮我协调好了普外科的第一批影像数据,我明天就开始进行第一轮的标注核对。绝对不拖后腿。”
顾承宇没再多话,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在他的世界里,代码和效率高于一切,社交辞令纯属浪费时间。
这时候,高耀文路过苏弋伊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院长找我有事,我得过去一趟。你先回去休息,标注的事儿别把自己逼得太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知道的,高师兄。”
最后走过来的是耿仲明。老教授没说什么场面话,只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个得意门生的肩膀,低声道,“路铺好了,接下来怎么走,看你自己了。加油。”
“知道了,老师。”
走出行政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人眼花。苏弋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虽然还是有些凉,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这不仅仅是一个博士课题,这是她在这一世,用自己的异能和专业,试图撬动整个医疗行业未来的支点。
她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匆匆去食堂扒了几口饭,那种从昨晚延续至今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但她不能休息,她是临床博士,科研之外,她首先是个医生。
回到泌尿外科医生办公室时,史修文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还印着袖口的褶子。
“哟,苏博回来了?启动会咋样?是不是艳惊四座?”史修文打着哈欠调侃道。
“顺利通过。”苏弋伊放下背包,转头问道,“那两兄弟怎么样?上午有情况吗?”
“还行。”史修文伸了个懒腰,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一摞记录单,“尿量正常,血压平稳,除了那个哥哥谭云宇还是有点不太稳定,其他都挺好。”
苏弋伊点了点头,坐在电脑前,准备查看最新的化验报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泌尿外科的护士长,那个一向沉稳的中年女人,此刻却满脸焦急,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史医生!苏医生!”
“怎么了护士长?”苏弋伊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谭云宇发烧了!”护士长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紧绷的颤抖,“刚才常规测温,38.2度!而且这孩子说伤口疼,我看他现在精神状态有点差,在那儿发抖!”
“发热?”史修文的睡意瞬间吓飞了,“术后第三天发热?”
苏弋伊的瞳孔骤然收缩。术后第三天,这个时间点太尴尬了。可能是肺部感染,可能是深静脉血栓吸收热,也可能是最可怕的——切口深部感染或者吻合口漏。至于排异反应,虽然概率低,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纪教授呢?”苏弋伊一边问,一边起身。
“纪教授刚上台,是一台膀胱全切,至少得四个小时才能下来!”
“走!去病房!”
史修文二话不说,抓起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往外冲,跟苏弋伊一前一后冲出了办公室。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急促。
这一刻,什么博士课题,什么高精尖算法,什么黑幕阴谋,统统被苏弋伊抛诸脑后。她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外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