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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和史修文还没走到隔离病房门口，远远就看见谭家两口子像两只没头苍蝇似的，在那扇厚重的探视窗外来回转圈。
谭母整个人几乎是扒在玻璃上的，脸贴着玻璃，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呼出来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又一团的白雾。她也不擦，就那么隔着雾气往里瞪，恨不得钻进去。谭父稍微好点，没贴上去，但背着个手，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来回踱步，他每走两步，就得猛一抬头，往窗户里头瞥一眼，发现什么都看不清，又低下头接着磨那块地。
走廊尽头忽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把两人都吓得一哆嗦，他们猛地回头，看向脚步声的方向。
“医生！医生来了！”
谭母几乎是扑过来的，声音都劈叉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速度让苏弋伊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怎么回事啊？啊？刚才护士出来说云宇发烧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烧呢？是不是……”谭母一把抓住史修文的袖子，她的脸涨得通红，眼上布满了红血丝，“是不是那肾……不行了？”
谭父这时候也挤了上来，那个背着手装深沉的架势早没了，他满头的大汗，嘴唇都在哆嗦。
“史医生，苏医生，你们……你们行行好，一定要救救云宇。”他嘴唇都在打哆嗦，说话漏风，“这孩子命苦，才刚做了手术，这才第三天啊，这要是……这要是……”
史修文停下脚步，伸手虚扶了一把谭母，他这人平时看着懒散，真到了这节骨眼上，身上那股子外科大夫特有的冷劲儿就出来了。
“家属先别慌，把手撒开。”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股镇场子的稳劲儿，“发烧在术后是常见症状，特别是在头三天。原因多着呢，肺里有点感染，或者是伤口长得不好，都有可能。别自己吓唬自己，不一定就是最坏的情况。”
“我们现在马上进去检查。”苏弋伊紧跟着补了一句，她的目光在两张焦灼的脸上扫过，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一点不显，“你们在外面等着，别急。你们这一急，除了添乱没别的用。我们会处理好的，听明白了吗？”
说完，两人没再给家属纠缠的机会，转身刷卡。
“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自动门滑开，两人闪身进去，门在身后迅速合上，把那嘈杂的人声、哭声统统隔绝在了外面。
缓冲间里是另一重世界。
苏弋伊站在不锈钢洗手池前，脚尖一踩，洗手液流在掌心，她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七步洗手法的动作。泡沫在指尖破裂，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消毒水味瞬间包裹了她。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冽的光。术后第三天，高热，伤口疼痛。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外科医生的脑海里，往往指向一个不太美妙的结论。
史修文在旁边快速地穿戴着隔离衣，平日里的慵懒劲儿荡然无存，他系紧口罩带子，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瞥了苏弋伊一眼，“准备好了？”
“嗯。”苏弋伊戴好帽子，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两人全副武装，推开了隔离病房的门，那股特殊的味道冲进鼻腔里。混杂着抗生素、碘伏、还有人体在新陈代谢中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腥气。
谭云宇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因为刚才闹得太凶，护士不得不推了一针镇定剂。此刻他虽然安静了下来，但眉头依然死死拧着，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高热的体征。旁边的监护仪上，心率那一栏的数字在110上下跳动，红色的报警灯一闪一闪，刺得人眼晕。
史修文大步走到床边，根本没废话，直接掀开被子的一角，暴露出手术切口的位置。原本洁白的纱布，这会儿已经被渗液浸透了，透着一股浑浊的暗黄色，看着就让人心里紧张。
“体温多少？”史修文头也不回，盯着那块纱布问。
“刚才复测，38.9度。”值班护士是个老手，早在旁边候着了，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满了家伙事儿，声音压得很低，“病人主诉伤口痛，痛感很剧烈，但他也描述不清楚到底是胀痛还是刺痛。刚才换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周围红肿得厉害。”
苏弋伊站在床的另一侧，没急着动手。她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个被纱布覆盖的隆起上，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凝神。如果是别人，这时候只能靠猜，靠经验，靠那一层层揭开纱布后的肉眼观察。但她不一样。
在那一瞬间，她的“视野”变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剥洋葱一样，那一层层沾着脓液的纱布、那层红肿发亮的皮肤、皮下的脂肪、筋膜……在她眼中瞬间变得通透立体起来。
她首先看向那个最关键的地方，髂窝。那里躺着一颗新来的“客人”。
那颗移植进去的肾脏，此刻正安稳地躺在属于它的新家里，颜色红润，质地均匀。肾动脉里的血流顺畅地灌溉着每一个肾单位。肾小球在也算正常的在工作，并没有大量淋巴细胞围攻的迹象，也没有那种代表排异反应的水肿和出血点。
这颗肾脏，是干净的，是安全的。
不是排异！
苏弋伊心头猛地一松，只要不是排异，其他的都是小事。她的视线迅速回撤，像调焦一样，聚焦在了浅表的手术切口周围。
那里是一片混乱的战场，皮下脂肪层里，原本清晰的纹理变得模糊一片，那是炎性水肿的表现。而在深筋膜层上方，一团浑浊的液体积聚在那里，周围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纤维素渗出物。那是脓。
几个活跃的中性粒细胞团块正在那里肆虐，死去的细胞残骸堆积成黄白色的液体，压迫着周围的神经末梢。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谭云宇会感到痛了。
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局限性的皮下深部脓肿。也就是俗话说的，伤口化脓了。虽然也是麻烦，但跟排异比起来，这简直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怎么样？”史修文正在戴无菌手套，橡胶手套崩在手腕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抬头看了苏弋伊一眼。
“看样子局限在皮下。”苏弋伊语气笃定，伸出手指，隔着手套指了指切口中段偏下的位置，“这里波动感最明显，应该是积液了。至于肾脏那边……我看尿量和刚才的引流液性状，问题不大，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史修文点了点头，伸手在苏弋伊指出的位置轻轻按压了一下。即便是昏睡中，谭云宇的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指尖传来的触感很明确，软绵绵的，下面有液体在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