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感染。”史修文直起腰,眼神锐利,“皮下积脓了。排异的可能性不大,但为了保险起见,先引流,现在就做。”
他转头对护士下令,语速极快,“准备穿刺包,还有切开引流的器械。抗生素升级,先上泰能,等细菌培养结果出来再调整。另外,这一刀下去肯定疼,再给点局麻。”
“明白。”护士答应一声,飞快地转身去准备,脚下的洞洞鞋踩得飞快。
“我来扶着,你动手。”苏弋伊走到史修文对面,戴上手套。她两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谭云宇的大腿和髋部,用上了巧劲,既能压住他不让他乱动,又不会伤着他。
史修文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滋——”
利刃划开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紧接着,一股浑浊的黄白色脓液像是找到了出口,顺着刀口涌了出来,那股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弋伊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闻不到似的。她的另一只手迅速递上吸引器,配合得天衣无缝。
“吸。”
“嗤嗤”的抽吸声响起,脓液被源源不断地吸走,史修文动作极快,探针深入,扩创,打破里面的分隔,让脓液流得更彻底。
谭云宇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护士在一边死死的压住。
苏弋伊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纱布随时待命。她没看史修文那张专注的侧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双眼上,或者说,是集中在那双能够穿透皮肉的“眼睛”上。她的视线死死锁定了皮下那个还在不断扩张的暗影,就是那个脓腔。
“左下方,大概四点钟方向,还有个小隔间。”苏弋伊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过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别太深,贴着边儿走。”
史修文没吭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手里的血管钳像是突然有了灵魂,顺着苏弋伊提示的角度,稳准狠地探了进去。
手腕一抖,钳尖一撑。
“哗啦。”又是一股黄白混杂着血丝的脓液流出。那股恶臭瞬间升级,直往鼻子里钻,哪怕隔着口罩都能闻到那股子腐烂的味道。
苏弋伊没躲,手里的弯盘稳稳接住,看着那些污秽的东西流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引流的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看着最后一点浑浊的液体被引流出来,切口下终于露出了鲜红的肉芽组织,史修文紧绷的肩膀才松垮下来。他熟练地塞入引流条,覆盖纱布,包扎固定。
“行了。”他把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套扒下来,“啪”地一声甩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脓放出来了,烧很快就能退。”
说完,他扭头看向正在收拾污物的护士,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收敛了不少,“记住了,抗生素上去以后,肌酐和尿量必须每小时汇报一次。泰能对肾功能有影响,这可是刚种进去的宝贝疙瘩,千万别为了治个感染把肾给打坏了。”
护士正忙着扎紧污物袋的口,闻言赶紧直起腰,点头如捣蒜,“明白,史医生,我会盯着的。”
苏弋伊看着监护仪上谭云宇逐渐平稳的心率曲线,脑子里还在飞快地复盘着刚才的操作,盘算着后续抗炎和免疫抑制剂的平衡方案。
就在这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了她的后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不是那种恶意的窥视,而是一种怯生生的、带着惊恐和探究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一转头,正对上隔壁床谭云航那双乌黑的大眼睛。
这孩子醒着,或者说,从他们进来开始,他就一直醒着。
他整个人都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了半个额头和那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那脓液流出的场景,甚至哥哥痛苦的抽搐,他全都看在眼里。那张本来就苍白的小脸,此刻更是白得像张纸,眼底全是恐惧,那是对自己命运未知的深深惶恐。哥哥出事了,我会不会也这样?我是不是也要挨这一刀?
苏弋伊心里一软。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换做别的孩子,看到这种场面早就吓哭了,可他愣是一声没吭,生怕发出一点动静给医生添乱。
“别怕。”苏弋伊也不管手上的动作了,几步走到谭云航的床边,她特意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哥哥只是伤口有点小发炎,里面的脏东西放出来就好了。”
谭云航眨了眨眼,那长长的睫毛跟两把小扇子似的抖了抖。他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点,露出了高挺的鼻尖,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那……我也会发炎吗?”
这才是他最怕的。
苏弋伊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那笑容没怎么经过大脑,纯粹是心底里泛上来的温柔,“每个人体质都不一样,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不过既然我都过来了,正好也给你检查一下,好不好?”
没等孩子回答,她已经转身重新换了一套隔离服,戴上新的一副无菌手套。她慢慢俯下身,动作比刚才处理脓肿时还要轻柔十倍,轻轻揭开了谭云航腹部伤口上的敷料。
切口干燥、整洁,缝线整齐地排列着,周围皮肤颜色正常,没有任何红肿或渗出的迹象。
苏弋伊微微眯起眼,那种熟悉的温热感再次涌上眼眶。
谭云航的皮下组织层次分明,纤维连接紧密,没有一丝多余的积液,再深处,那颗肾脏正有力地搏动着。这孩子的身体底子,哪怕是拖着病躯,也比他那个心理扭曲的哥哥要强韧得多。
“很棒。”
苏弋伊抬起头,重新给伤口覆盖上敷料,给了谭云航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你的伤口长得特别好,里面也很干净,连个小线头都在乖乖长肉,一点问题都没有。”
“真的吗?”谭云航的眼睛里那一抹怯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亮起来的光彩。
“真的。”史修文也处理完了那边的收尾工作,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这切口愈合的很不错啊。小子,保持住,要是这几天都这么稳,说不定比你哥还早出这个门。再过个四五天,没准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谭云航看着面前这两位年轻的医生。一个温柔得像邻家姐姐,一个虽然看着有点凶但说话却很有趣。他眼里的恐惧终于彻底散去了,嘴角抿出了一个极其腼腆的弧度,声音也稍微大了一点点,“谢谢哥哥姐姐……啊不,谢谢医生。”
“好好休息,休息得好,身体里的战士才有力气干活。”苏弋伊忍不住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