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收拾妥当,推门走出了隔离区,刚一踏出那道门,还没等苏弋伊站稳脚跟呼吸口新鲜空气,一个人影就像个弹簧一样弹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样?怎么样?!云宇没事吧?是不是排异啊?要不要紧啊?”谭母那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弋伊脸上了。
苏弋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用力,把自己的胳膊从对方的铁钳里抽了出来,顺势往旁边让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社交安全距离。
然后,她看了史修文一眼。
眼神很明确:你来。
史修文心领神会,他大长腿一迈,直接挡在了苏弋伊身前,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虽然疲惫但依然极具说服力的脸。
“家属冷静一点,放心。”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了这个最关键的信息,“不是排异。”
“是皮下脂肪液化导致的切口感染,也就是俗称的伤口化脓。我们刚才已经做了切开引流,脓放出来了,抗生素也用上了。只要感染控制住,过两天烧就能退。”
“哎哟……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谭母一听不是排异,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拜了又拜,“吓死我了,我就说云宇命苦,这孩子从小就遭罪,菩萨保佑可千万别再出事了……”
谭父站在后面,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连连点头,“不是排异就好,不是排异就好……那……那他现在疼不疼啊?什么时候能好啊?”
“用了止疼药,睡着了。”史修文耐着性子解释,“恢复期肯定会有点疼,这都正常。”
两口子围着史修文千恩万谢,恨不得当场下跪。他们的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扇模糊的玻璃窗,试图看清里面那个让他俩操碎了心的大儿子。
苏弋伊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幕。
从头到尾。
整整五分钟。
这对父母嘴里念叨的全是“云宇”、“大儿子”、“哥哥”。
没有一个字,哪怕是一个字,问起那个躺在旁边床上的小儿子。哪怕刚才他们进去检查了两个人,哪怕谭云航就在谭云宇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苏弋伊觉得胸口闷得慌,她想起了刚才谭云航那个缩在被子里、小心翼翼问“我会不会发炎”的眼神。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此时此刻正隔着一堵墙,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万幸。
万幸这隔离区的隔音效果好,万幸他听不到外面这对亲生父母的声音。听不到他们只有对哥哥的关心,听不到他们对自己那种仿佛不存在一般的漠视。
这就是所谓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苏弋伊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
“走吧。”她低声对史修文说了一句,甚至懒得再看那对父母一眼。
史修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着那对恨不得把脸贴在玻璃上的父母,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和厌烦。
“行了,家属也别在这儿聚着了,全是细菌。”他不客气地轰了一句,语气比刚才冷硬了不少,“回去歇着吧,在这儿盯着也没用,把过道堵了更麻烦。”
说完,他转身跟上了苏弋伊的步伐。
两人并肩走在回医生办公室的路上。
“有时候我真想不通。”史修文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声音里带着那种惯有的懒散,却藏着锋芒,“同样的基因,同样的爹妈,甚至吃的喝的都一样,怎么就能养出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个种?”
他嗤笑一声,“这爹妈也是绝了,心眼子偏的,都快偏到咯吱窝里去了。我就没见过这么当父母的,小的那个就像是充话费送的一样。”
“习惯就好。”苏弋伊目视前方,声音冷淡,“医生只治病,治不了命。云航那孩子自己争气,身体底子好,这就够了。”
只要他身体好,只要他能活下去,哪怕没有父母的爱,也能活得下去。
“也是。”史修文耸了耸肩,叹了口气,“不过那小子确实招人疼,那么点大,眼神干净得让人不忍心看。回头我跟护士长打个招呼,让她多进去转转,多关心关心他。爹妈不疼,咱们当医生的多疼疼呗。”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暖气涌了上来。
“先别感慨了。”苏弋伊坐回电脑前,那种属于医生的专业冷静瞬间回归。
她熟练地敲击键盘,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赶紧把医嘱改了,给纪教授发个汇报短信。抗生素上去了,这一晚上的尿量监测数据,还得咱们俩盯着。”
“得嘞,劳碌命啊。”
史修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认命地拿起了电话。虽然嘴上抱怨,但打电话的手却一点没停。
纪教授接到电话后,很快就调整了新医嘱,史修文跟苏弋伊严格执行医嘱,同时仔细观察数据,但是接下来的两天,谭云宇的感染控制得并不算顺利。
尽管脓液引流了,抗生素也上了最顶级的,但这小子的身体就像是个破了洞的筛子,免疫系统一塌糊涂。体温虽然没再飙到39度,但始终在38度上下徘徊,伤口愈合得极慢,肉芽组织长得没精打采,颜色暗淡。
更让人头疼的是他的脾气。
只要稍微有点不舒服,就在病房里摔摔打打。
护士送药晚了一分钟要骂,饭菜稍微凉了一点要闹,就连换药的时候稍微疼一点,都能嚎得像是在杀猪。
那个小小的隔离病房,硬生生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相比之下,谭云航那边简直顺利得不像话。切口已经干燥结痂,引流管拔了,尿量稳定,肌酐水平一路下滑到了正常值。
这孩子每天乖乖地吃饭、睡觉、吃药,配合度满分。
每次苏弋伊进去查房,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书,看到医生进来就露出那个招牌式的腼腆笑容。
而这两天,对于苏弋伊来说,就是一场时间拉锯战。
白天,她在泌尿外科办公室和病房之间来回奔波,既要处理病历、纪教授新入院的病人以及出院的病人总结报告,还得盯着谭云宇那忽高忽低的体温曲线,和那个怎么都长不好的伤口。
晚上,她要处理博士课题的数据,因为顾承宇那边的算法团队是个无底洞,张嘴闭嘴就是“数据吞吐量”和“标注精度”。
她只能利用晚上时间,对着电脑,对着那几千张普外科的腹部CT影像进行人工复核。
那是个极其枯燥且耗神的工作。
每一根血管的走行,每一个淋巴结的大小,每一处软组织的密度差异,都需要她用目前的临床知识,结合她独有的“透视”,给AI喂入最精准的“饲料”。
这天下午,苏弋伊刚把数据提交给高师兄,让他确认一次,她揉着酸痛的脖子从普外科出来,回到泌尿外办公室里,就被史修文一把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