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史修文走路带风,连带着那件半旧的白大褂都鼓荡起来,手里还晃着一张化验单,脸上挂着那种如释重负的笑,“谭云宇的细菌培养结果出来了,金黄色葡萄球菌,对万古霉素敏感,把抗生素的药换一种,应该能控制住了。”
“那就好。”苏弋伊松了口气,接过单子,目光在那几行关键数据上扫过,“只要感染源明确,后面就是时间问题。”
“还有个事儿。”史修文突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指了指办公室方向,“刚才纪老板发话了,云航那孩子恢复得比预期还好。说是再在隔离病房待着也是浪费资源,关键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还容易被他哥那个‘情绪炸弹’影响。你也看见了,谭云宇那脾气,简直就是个火药桶。纪老板说了,明天一早,把云航转出隔离病房,去普通病房。”
“真的?”苏弋伊眼睛猛地一亮,那双因为连日加班而有些黯淡的眸子此刻像是被点燃了火星。
“千真万确。这可是给这孩子的大赦令。””史修文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手里把玩着,“至于他哥……哼,继续呆着吧,什么时候不发烧了什么时候再说。”
第二天一早,转房的动静不大,但对于谭家来说,却是个不大不小的震动。
谭父谭母一大早就来了隔离病房的门口。听说小儿子能转出来了,两人脸上露出了喜色,但那喜色里怎么看都夹杂着几分对大儿子的担忧。
谭母的眼底发青,眼神时不时地往隔离病房瞟,显然心不在焉。
苏弋伊推着轮椅,要把谭云航送去普通病房,轮椅的滚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云航突然轻轻扯了扯苏弋伊的白大褂衣角。
“苏医生。”
“怎么了?”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轮椅上的少年。几天不见阳光,隔离病房苍白的灯光把他的皮肤映衬得近乎透明,连脖颈下细微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虽然那种病态的灰败气已经褪去了不少,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我哥……他真的没事吗?”云航仰着头,那双清澈的鹿眼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手指不安地绞着病号服的下摆,“昨晚他又发脾气了,把杯子都摔了。隔着帘子,我都能听见他在骂护士姐姐。”
苏弋伊看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心里泛起一股酸涩。
她蹲下身,视线和他齐平,声音温柔而坚定,“云航,听我说。你哥的情况在慢慢好转,医生们都在尽力帮他。但他那个脾气……那是心病,只能慢慢磨。”
她伸出手,帮少年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养好。你好了,你爸妈才能少操一半的心,明白吗?”
云航咬了咬下唇,乖巧地点了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轮椅的扶手,“我知道了。我会乖乖的,不给你们添乱。”
把谭云航安顿在宽敞明亮的普通病房,苏弋伊扶着他躺上病床,帮他掖好被角。刚转身准备去写医嘱,就被谭母堵在了病房里。
“苏医生啊,”谭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堆得有些勉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那个……云航这边既然没事了,你看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看看云宇啊?哪怕就几分钟,让我们看一眼也行啊。这孩子从小没离过我,娇气惯了,这一关就是好几天,我怕他想我想得受不了啊。”
苏弋伊看着这个母亲,看着她鬓角那一缕因为焦虑而散落的白发,心里那股子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云航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出来,就在这儿躺着,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甚至连句“还疼不疼”都没等到。这当妈的心思,就已经飞回那个还在隔离室作天作地,把护士当丫鬟使唤的大儿子身上了。
偏心至此,令人寒心。
“不行。”她冷着脸,声音里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拒绝得斩钉截铁,“隔离病房就是隔离病房,那是无菌环境,不是菜市场。谭云宇现在伤口还开着口子引流呢,免疫力极低。你们进去带进去点细菌,前几天的罪就全白受了。为了他好,就在外面看着,别添乱。”
谭母脸上的笑僵住了,讪讪地缩回手,眼神有些躲闪,“哎……行,行,听医生的,都听医生的。”
被拒绝后,她似乎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病房多待。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自己费力整理东西的云航,语速飞快,“云航啊,你自己歇着,这汤你自己拿出来喝啊,妈特意熬的。然后好好休息,妈先去看看你哥,乖啊。”
说完,也不等云航回答,她转身把那个原本也许是给两个孩子准备,但现在显然也没心思喂给小儿子的保温桶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苏弋伊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云航。
少年正低着头,默默地把自己带来的几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那是他唯一的娱乐。听到母亲的话,他的动作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一秒钟都不到,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连失望的叹息都没有。
那种熟练的,习以为常的落寞,比歇斯底里的哭闹更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苏弋伊的心上。他习惯了,习惯了被遗忘,习惯了做那个懂事的,不需要被操心的背景板。
苏弋伊没忍住,她走回去,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刚才在护士站,护士长看她脸色不好,塞给她补充血糖的。
“给。”
她把糖放在云航的手心里。
云航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苏弋伊,似乎不明白这个举动的含义。
“奖励你的。”苏弋伊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奖励你比你哥勇敢,比你哥懂事。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云航握紧了那两颗带着体温的糖,盯着看了许久。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嘴角却努力上扬,露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
从病房出来,走廊里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膜。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往办公室走,却在拐角处猛地撞见脚步匆匆的高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