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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神色虽然看着很镇定，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躁还是出卖了他。看到苏弋伊的那一刻，高耀文原本急促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高师兄？”苏弋伊有些意外，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自从博士课题启动会议之后，两人虽然在微信上偶有交流，但还没正式碰过面。高师兄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神色又如此凝重，只能说明一件事，是供体的事情有进展了？
高耀文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走廊里人来人往，家属、护士、清洁工穿梭其中，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冲苏弋伊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这里是个监控死角，只有楼道里昏暗的感应灯偶尔闪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色比苏弋伊预想的还要凝重。
“那件事，我跟院长说了。院长联系了下之前负责钱峰案子的警察。”他压低声音，开门见山，语气里透着一股寒意。
苏弋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呼吸都忘了，“怎么样？”
高耀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苏弋伊。
那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黑白的，噪点很高。画面上是一辆变形严重的摩托车，惨烈地倒在路边的护栏上，零件散落一地。旁边是一辆车头凹陷进去的黑色轿车。
“这是交警队那边的事故现场记录。”高耀文指着画面的一角，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车祸是真的。那个供体，那个年轻的大学生，确实是骑摩托车，在路口撞上了汽车。”
“那……”苏弋伊拿着纸的手有点抖，指尖冰凉，“那这就是意外？”
“不好说。”高耀文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医院的死亡报告上写得冠冕堂皇，重度颅脑损伤，导致脑死亡。可是，我们联系的警察在附件的现场勘查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或者说，很有疑点的细节。”
他点了点那张纸的边缘，声音更低了，“这人当时戴着头盔。而且那个头盔质量挺好的。现场照片显示，头盔没有碎裂。”
苏弋伊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高耀文。戴着质量好的头盔，却造成了足以导致脑死亡的重度颅脑损伤？虽然不是绝对不可能，比如剧烈的震荡伤，但是结合这一切的巧合……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高耀文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院长说，警察去查了这人的社会关系。他在出事的前一年，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全套的，连罕见的基因筛查和配型都做了。而且，买单的人，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他父母，而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不知名生物科技公司。”
轰——
苏弋伊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个在读的大学生，社会关系简单，身体健康，谁会闲着没事花大价钱给他做这种全套体检？除非……他在体检的时候，被“选中”了。
这就是所谓的“订单式生产”？像去超市挑水果一样，提前筛选好“货物”，等到有买家下单，再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
“那警察准备立案吗……”苏弋伊的声音都在发抖，牙齿忍不住打颤。
“不行，没证据。”高耀文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不甘，“遗体已经火化了，那个可能存在的针眼，或者其他什么人为的痕迹，早就随着火焰消失了。凭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一次体检记录，立不了案。对方做得太干净了。”
他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不过，警察在查那家生物公司的背景资料的时候，虽然那是家空壳公司，但还是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法人代表的曾用名。”
高耀文顿了顿，盯着苏弋伊的眼睛，缓缓吐出每一个字，“这人之前是地下赌场的常客，烂赌鬼，后来欠了一屁股债失踪了。再出现的时候，摇身一变成了这家公司的老板。而这家公司，和赣省省医院的一些高值耗材供应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弋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墙面的寒意透过白大褂渗进皮肤，却比不上心里的冷。
这不仅仅是一个谋杀案，这是一张网。一张编织在光鲜亮丽的医疗体系之下的，沾满血腥和铜臭味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条人命，或者是无尽的贪婪。
“伊伊，”高耀文见她脸色煞白，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手劲很大，“这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甚至可能牵扯到更上面的人。院长的意思是，我们尽了我们医生的本分。该说的、该反馈的都已经告知警方，后续的刑事侦查就不是我们该参与的，也不是我们能参与的。警方也是这个意思，钱峰之前的案子加上你舅妈的案子，以及这次的事情，他们已经并案秘密调查了，特意嘱咐让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就当不知道。否则……”
否则什么？高耀文没说下去，但苏弋伊懂。
会像上一世那样，对知情者下手，比如她。
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
苏弋伊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里闪过那些混乱的，血色的记忆片断。她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上辈子死得不正常的呢？是舅妈那次离奇的螺丝钉，还是后来钱峰跟她说调查到省城医院的时候？
上辈子的她，是不是就是因为触碰到了这张网的边缘，才会被无情地抹杀？
“别怕。”高耀文似乎看穿了她眼底深处的恐惧，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按兵不动。”
他看着苏弋伊苍白的脸，语气柔和了一些，像是兄长在安抚受惊的妹妹，“你最近太紧绷了，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哪怕是装，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专心搞你的课题，专心治你的病人。只有你站得越高，名气越大，那些阴影才越难覆盖到你身上。聚光灯下，才是最安全的。”
苏弋伊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她知道高师兄说得对，现在的她，还太弱小，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明白。”
“去吧。”高耀文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回病房去。那里才是你的战场，救人，也是一种反击。”
苏弋伊看着高耀文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兄，背影竟然如此高大。她把手伸进口袋，捏紧了那张揉皱的纸巾，那是刚才给云航擦手用的。
光明与黑暗，总是如影随形。
在那张巨大的黑网之下，还有谭云航这样纯净的笑脸，那是对生命的渴望；还有高师兄这样坚守正义的脊梁，那是对良知的守护。
这就是她重活一世，必须要守护的东西。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要为了这些微光，趟出一条路来。
苏弋伊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把那份恐惧深深地压进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明。她推开楼梯间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大步走向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人声鼎沸的世界。
只要她还在，这场仗，就不算输。